第66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2）

任枫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大的透明水箱里。

水箱是圆柱形的，大约有一人高，底部铺着细软的白沙和几块光滑的黑色卵石，模拟了相对洁净的深海沙床环境。

水温恒定在低温，水流缓慢循环，光线是柔和的淡蓝色，模仿深海微光。比起之前的采样盒和观察盒，这里空间大了很多，也舒服了一些。

但任枫还是饿。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能量匮乏感，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

他被放入水箱后，就沉到了水底，趴在一块最大的黑卵石上，几根触手软软地摊开，眼睛望着水箱外模糊的人影晃动。

脑子昏昏沉沉的，很多事想不起来，也懒得想。只记得要找那个苍白阴郁的人，叫陆懈离，要碰到他，喝他的东西。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电子提示音。那个送他来的研究员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陆懈离一个人待在实验区。

陆懈离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个黑色实验台后，面对着数个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或者拿着各种样本在显微设备下观察。

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姿态几乎不变，苍白的面孔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镜片后偶尔快速转动的眼珠，显示他正在处理海量信息。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起身，走到任枫的水箱前，进行例行观测记录。

他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记录板，上面夹着厚厚的纸质表格。

他并不靠近，只是站在距离水箱一米左右的最佳观测距离，灰褐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平静地扫视着水箱里的粉色小章鱼，然后低头在表格上快速书写。

“时间：14:32。样本编号：C-y45548。位置：水底基质，静止。体色：淡粉，无显著变化。发光器：无主动发光迹象。触手活动：微弱，无目的性摆动。应激反应：对观测者接近无显著反应，视线有跟随。”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朗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任枫每次在他靠近观测时，都会慢几拍地转动身体，用那双黑眼睛看向他。

脑子转得慢，但本能记得这个人很重要。

饿。想要靠近。

有一次，陆懈离记录的时间稍长了些。

任枫趴在水底，看着他近在咫尺又隔着水箱和一段距离的苍白身影，一根触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朝着陆懈离的方向，缓缓伸展开。

粉色的、柔软的触手，顶端小小的吸盘清晰可见，隔着水箱壁和大约一米的空气，朝向陆懈离所在的位置，轻轻摆了摆，然后无力地垂落，搭在了水箱壁上。

陆懈离书写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瞳孔看向那根贴在水箱壁上的粉色触手，又慢慢移到小章鱼的黑眼睛上。

小章鱼也看着他，眼神依旧呆滞，没什么情绪表达。

几秒后，陆懈离重新低下头，在记录板上补充了一句：“观测补充：样本表现出轻微的方向性好奇？指向观测者。需进一步验证是否为条件反射或初步社交意向。”

写完，他放下记录板，这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水箱又走近了一小步。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更仔细地观察任枫，尤其是他体表的色泽和那些微弱的的发光腺体。

随着他的靠近，那种无形的、混乱的“低语”嗡鸣感，对任枫而言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吵，但源头就在那里。

饿。

任枫的另一根触手也抬了起来，慢吞吞地挪向水箱壁，同样朝着陆懈离的方向。两根粉色触手软软地贴在透明壁上，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招呼。

陆懈离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摘掉了右手上的特制薄膜手套。

那只手苍白得惊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他伸出食指，试探性地朝着任枫触手贴着的那个水箱壁位置，点了过去。

他的指尖，隔着一层大约两厘米厚的特制玻璃，与任枫的一根触手尖，几乎点在同一个位置。

任枫的眼睛眨了一下。触手尖的吸盘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又松开。

陆懈离的指尖没有动，他只是隔着玻璃，虚虚地“点”着那个位置，灰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小章鱼的反应，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观察，但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探究。

就在这时，任枫感觉到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凉丝丝的东西，透过那层特制玻璃，传递到了他的触手吸盘上。

【叮——轻微接触目标“陆懈离”散逸能量。生命时间+0.001小时。】

系统的提示简洁闪过。

太少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种“饿”的感觉，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凉意，稍微抚平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任枫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他小小的脑子也想不明白。他只遵循本能。

那根贴着玻璃的触手，更用力地吸住了箱壁，朝着陆懈离指尖的方向，又往前“蹭”了蹭，虽然隔着玻璃，寸步难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玻璃外那根近在咫尺的、苍白的手指。

想要更多。碰到。真的碰到。喝。

陆懈离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收回了手，重新戴上了手套。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灰褐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晦暗复杂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又沉入那片雾霭般的空洞之中。

他在记录板上又添了一行字：“样本对观测者手指隔箱接近有明确趋向反应，吸盘吸附行为增强。疑似将观测者识别为……特殊刺激源或潜在互动对象？需结合后续行为及生理指标分析。”

写完，他再次看了一眼水箱里依旧执着地把触手贴在玻璃上、望着他方向的小章鱼，然后转身，走回了实验台。

实验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低鸣。

任枫的触手还贴在玻璃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滑落下来。

他缩回黑卵石上，把自己团了团。刚才那一点点凉意，太少了，饿的感觉很快又卷土重来。

他望着实验台后那个清瘦苍白的背影。

陆懈离。

碰到了……一点点。不够。还要。

他慢吞吞地想着，一根触手无意识地在白沙上划拉着，留下浅浅的、乱七八糟的痕迹。脑子里空空的，只装得下“饿”和“陆懈离”这两个简单的概念。

而实验台后的陆懈离，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悬停了片刻，调出了一份加密的、关于“高精神污染耐受性生物筛选”的档案。

他的目光在“C-y45548”这个临时编号上停留了几秒，灰褐色的瞳孔深处，冰冷的计算与一丝近乎虚无的期待，悄然交织。

也许，这个呆呆的、粉色的、不怕他身上那些“东西”的小家伙，会是个有趣的变量。

日子在实验室恒定的低温与寂静中，以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和陆懈离规律的观测为刻度，缓慢流淌。

任枫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的圆柱水箱里。饿的感觉像背景音，一直存在。

他学会了控制那几根粉色触手更熟练地移动，能在白沙上慢吞吞地爬行，能用触手尖好奇地碰碰光滑的黑卵石，或者追逐一两只被水流带入水箱的浮游生物。

但他最常做的，还是趴在那块最大的黑卵石上，眼睛望着水箱外，那个总是坐在实验台后的苍白身影。

陆懈离。饿。要碰到。要喝。

这个简单的念头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思维空间。

陆懈离的观测记录越来越详细，间隔时间似乎也在不经意间缩短。他仍然穿着那身挺括的白色实验服，银丝眼镜后的灰褐色眼睛大多时候空洞无物，记录时声音平板。但任枫那简单的小脑子也能模糊感觉到，这个人看自己的时间，好像变长了。

有时陆懈离会站在水箱前，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枫就会抬起触手，朝他的方向伸展，软软地贴在玻璃上，黑眼睛望着他。陆懈离通常没有更多反应，看一会儿，记录几笔，就离开。

直到那天下午。

实验室的气氛和平常有些不同。具体的不同，任枫说不出来，他只是觉得，空气中那种让他觉得有点吵的“低语”嗡鸣声，似乎变得强烈了一些，也……更混乱了。

陆懈离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实验台后。他站在实验室另一头一个封闭的操作隔间门口，背对着任枫的方向。隔间的门紧闭着，门上红色的警示灯亮着。

任枫趴在水箱底部，触手不安地动了动。他“感觉”到，那加强了的、混乱的嗡鸣声，源头就是陆懈离。

而且，那个人身上似乎还散发出一种……很淡的，但让任枫本能地觉得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危险，更像是……痛苦？压抑？

隔间的门开了，陆懈离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实验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银丝眼镜也端正地架在鼻梁上。

但任枫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几乎泛着一种石膏似的冷光。嘴唇抿得死紧，嘴角的线条绷得僵硬。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时，里面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极力压抑的东西填满了，视线甚至有些涣散，没有立刻聚焦。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朝着实验台的方向走。路过任枫的水箱时，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投来观测的一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仿佛水箱和里面的小章鱼不存在。

就在他快要走过水箱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很轻微，但任枫看到了。

陆懈离停了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住什么来稳住身体。他的指尖擦过了任枫的水箱边缘，冰凉的实验服袖子拂过玻璃壁。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那只苍白的手，就那么无意识地搭在了水箱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低着头，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了一点点，胸口实验服下的起伏略微明显。他闭着眼，浓密但颜色很淡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微微颤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混乱的强烈“低语”嗡鸣，几乎达到了顶点，从陆懈离身上扩散开来。任枫觉得更吵了，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冲动抓住了他。

饿。靠近。那个让他饿的源头，就在那里，很近。而且，好像……散发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任枫不知道那是陆懈离精神极度负荷下，无意识逸散出的一点的能量，混杂着汗液中微量分泌的特殊物质。

他只知道，饿的感觉变得尖锐，而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人，吸引力前所未有地大。

他慢吞吞地从黑卵石上挪下来，几根触手并用，在水箱底部笨拙而坚定地朝着陆懈离手搭着的那个方向爬去。水流被他搅动，带起细小的白沙。

他爬到了水箱边，抬起头。陆懈离的手就搭在上方，离水面只有几厘米。那只手看起来更苍白了，甚至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指尖微微颤抖。

任枫伸出两根触手，从水中缓缓探出。粉色的湿漉漉触手，顶端的小吸盘一张一合，他试探性地，将其中一根触手的尖端，轻轻贴在了陆懈离搭在水箱边缘的、食指的指尖侧面。

微凉。滑腻。是人类皮肤的触感，但温度很低。

陆懈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蹙得更紧，仿佛在抵抗什么巨大的痛苦。

任枫的触手吸盘，本能地吸附了上去。很轻，但稳稳地吸住了那一小块皮肤。

【叮——接触目标“陆懈离”体表（指尖），摄取微量汗液与逸散能量。生命时间+0.6小时。】

系统的提示比之前清晰不少。

几乎在同时，陆懈离搭在水箱边缘的手，颤抖停止了。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褐色的、总是空洞雾霭的眼眸，此刻罕见地有了一丝带着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焦距。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搭在水箱边缘的手。

他的食指指尖，被一根粉色的、柔软的章鱼触手轻轻吸着。那触手湿漉漉的，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触手的主人，那只呆呆的小章鱼，正仰着圆润的身体，用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懈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受到的，不是被陌生生物触碰的惊愕或厌恶。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平静。

那些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嘶吼、低语、永不间断的混乱噪音，那些几乎要将他理智撕碎的污染与回响，在那根小小的柔软触手吸住他指尖的瞬间，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或者被吸走了一部分。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噪音很快又卷土重来，但那一瞬间的清明与安静，对他而言，不啻于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在窒息深海中呼吸到了一口空气。

他怔怔地看着那根粉色的触手，看着小章鱼纯粹的黑眼睛。小章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吸盘又轻轻收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几秒钟后，陆懈离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疑地，伸向那根触手。他的指尖在快要碰到触手时顿了顿，然后，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触手光滑的表面。

温凉，柔软，富有弹性。

任枫被他的指尖碰了碰，触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但依旧吸着他的食指。黑眼睛望着陆懈离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灰褐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那层雾霭好像散开了一点点。

【叮——持续接触目标“陆懈离”，摄取能量。生命时间+0.1小时。】

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

陆懈离似乎终于从那种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自己被吸住的指尖，又看了看水箱里眼巴巴（虽然他可能并没有这个意识）望着自己的小章鱼。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强行抽回手指，而是用另一只手，从实验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控制器，按了几下。

实验室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储物间。陆懈离操控着一个微型悬浮托盘，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扁圆形的透明容器，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大，材质特殊，轻盈坚固。

容器是封闭的，但顶部有可开关的透气孔，侧面有连接着微型过滤循环系统和水质稳定装置的接口。

里面已经装好了适量的、调配好的模拟海水，底部铺着一层细软的白沙和一两颗更小的彩色石子。就像一个微缩版的、便携式的水族箱。

陆懈离小心地将自己被任枫吸着的手指，连同那根粉色触手，一起移向那个打开的微型水箱。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谨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任枫的触手一直没松开，任由他带着移动。直到他的指尖和触手一起没入了微型水箱的水中。

陆懈离这才轻轻动了动手指。任枫的吸盘松开了，触手滑入水中，好奇地在水箱里摆动了一下，然后整个小身体也跟着慢吞吞地挪了进去，趴在铺好的白沙上。

陆懈离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凉湿润的触感。他看了一眼指尖，那里没有任何痕迹。他关上了微型水箱的顶盖，只留下透气孔，然后将它拿起，捧在手心。

小小的粉色章鱼在里面适应性地挪了挪，黑眼睛透过透明壁，看向捧着水箱的陆懈离。

陆懈离低头，看着掌心水箱里的小东西。灰褐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审视和空洞，似乎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情绪搅动。

有探究，有评估，有疑虑，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松。

他捧着这个微型水箱，走回实验台，没有将它放下，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一个不碍事但又触手可及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屏幕上之前中断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角余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手边那个小小的透明容器。

容器里，粉色的呆呆小章鱼，也正安静地趴着，偶尔转动一下黑眼睛，似乎在“看”着他敲键盘的手指，或者他苍白沉静的侧脸。

实验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仪器低鸣，和水箱微型过滤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