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3)
自那天之后,任枫的“住所”就从那个固定的圆柱大水缸,变成了陆懈离手边这个便携的微型水箱。
陆懈离似乎默许了这种“随身携带”。他在实验室时,小水箱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当他需要短暂离开实验室核心区去其他功能间时,他通常会端着水箱一起去。
只有在他进入那些需要完全无菌或高危防护的封闭隔间时,才会将小水箱暂时留在外部安全区。
任枫对此适应良好。甚至可以说,更喜欢现在这样。
因为离陆懈离更近了。
近到有时陆懈离俯身操作仪器时,实验服袖子会轻轻擦过水箱壁;近到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陆懈离身上那种特殊的、让他“饿”又让他本能想靠近的气息。
饿的感觉依然存在,但似乎因为经常能这么近地“看到”目标,而变得没那么焦躁了。而且,自从那次触碰之后,陆懈离似乎……不再那么严格地保持距离了。
陆懈离依旧话很少,表情也总是那副阴郁淡漠的样子。但他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似乎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动作。
比如,当他长时间凝视屏幕或样本,感到疲惫时,他会无意识地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灰褐色的目光则会落向手边的小水箱。
看着里面粉色的一小团,慢吞懒地挪动,或者只是呆呆地趴着,眼睛望着虚空。看一会儿,他会继续工作,但敲击键盘的速度,有时会放缓那么一点点。
比如,有一次他配置一种新的深海生物营养基试剂,不小心溅了一滴在操作台边缘。那滴试剂是淡金色的,散发着温和的能量波动。
陆懈离正要用清洁棉擦掉,却发现小水箱里,原本趴着不动的小章鱼,忽然抬起了一根触手,朝着那滴试剂的方向,慢吞吞地伸了伸,眼睛里似乎有点……期待?
陆懈离的动作停住了。他看了看那滴试剂,又看了看小章鱼。
沉默两秒后,他用干净的取样滴管吸起那滴试剂,然后打开小水箱的顶盖透气孔,将滴管尖端悬在水面上方,非常缓慢地,挤出了一小滴。
淡金色的液滴落入水中,缓缓下沉。
任枫的触手立刻探了过去,灵活地接住了那滴下落的液体,触手尖的吸盘迅速将其包裹、吸收。
【叮——摄取高能量营养试剂(微量)。生命时间+0.8小时。】
系统的提示让任枫那种“饿”的感觉被抚平了明显的一小块。他满足地蜷了蜷触手,眼睛看向水箱外的陆懈离。
陆懈离正透过镜片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任枫觉得,他好像看了自己挺久。然后,陆懈离合上了顶盖,转身在实验记录上又写了些什么。
自那以后,陆懈离开始有意识地调整任枫的“食谱”。
他不再仅仅依靠水箱自带的循环系统提供基础养分,而是定期向水中添加他特别调配的营养液。
这些营养液通常也是淡金色或淡蓝色,散发着让任枫本能觉得“想吃”的气息。
陆懈离调配时非常精确严谨,会用微型天平称量各种结晶粉末,用微量移液器吸取浓缩原液,在特制烧杯里慢慢混合,偶尔还会用滴管取一滴,在精密试纸上测试反应。
他做这些时,任枫就趴在水箱里,触手扒在玻璃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各种仪器和器皿间移动。
那些玻璃器皿折射着冷光,陆懈离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也更加苍白疏离。
营养液滴入水箱时,是任枫最专注的时刻。他会立刻用触手去接,或者等液滴散开后,用触手尖在水中轻轻摆动,将那些富含能量的液体吸附过来。
每一次摄取,都能听到系统的提示,寿命增加零点几到几个小时不等。饿的感觉在一次次补充中,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的背景状态。
那天,陆懈离刚完成一批高负荷的数据演算,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眼底的雾霭仿佛更沉了。他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然后目光无意识地落向手边。
小水箱里,粉色的章鱼正用两根触手抱着一颗小小的彩色石子,慢悠悠地滚着玩,圆润的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一颗裹了糖霜的、柔软的糯米丸子。
陆懈离看着那颗“粉糯米丸子”,看了好几秒,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淡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很轻的音节:
“小粉。”
他的声音很低,平板,带着长期缺乏情绪起伏的干涩,但在这个寂静的实验室里,依然清晰。
任枫玩石子的动作停住了。他松开触手,石子滚到一边。
他抬起头,黑珍珠般的眼睛转向陆懈离,似乎有些茫然,不明白这三个音节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了声音,是从陆懈离那里传来的。
陆懈离看着他呆呆望过来的样子,没再重复,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将目光移回屏幕。但之后,当他需要提及,或者只是自言自语时,偶尔就会用“小粉”这个称呼。
“小粉,今天的B-7型营养液耐受测试。”
“辐射值正常,小粉无异常反应。”
“记录:小粉对新型凝胶基质表现排斥,偏好液态摄取。”
任枫依旧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发音,并且将之与陆懈离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当陆懈离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出“小粉”时,他通常会抬起眼睛看向他,有时还会伸出一根触手,轻轻搭在靠近陆懈离那一侧的玻璃壁上。
日常的互动也变得规律起来。陆懈离在实验室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但偶尔,在连续工作数小时后,他会有一小段短暂的休息时间。
这时,他不会离开实验室,而是会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泛黄的学术专著或前沿期刊,走到实验室一角一张简单的单人扶手椅旁坐下。
他会将小水箱放在扶手椅旁边的一个小矮几上。然后,他解开实验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垂下眼帘,开始阅读。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偶尔翻动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任枫就会趴在矮几上的水箱里,几根触手舒展开,眼睛透过玻璃壁,安静地看着陆懈离。
有时陆懈离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书页角落,任枫的目光就会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实验室顶光洒下,在陆懈离苍白的皮肤和银丝眼镜框上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器。
但他指尖翻动书页的细微动作,他平稳的呼吸,又证明他是活着的。
任枫看着,小小的脑子空空荡荡,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看着,好像……不坏。
这个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虽然身上总是有那种吵吵的嗡鸣,但离得近,能看到,偶尔还能碰到,喝到营养液。饿的感觉也在可控范围。
有一次,陆懈离看书看得久了些,或许是被书中某个复杂论点困住,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搭在书页上的手指也收紧了。那种无形的、混乱的“低语”嗡鸣,似乎也随之增强了一点点。
任枫趴在水箱里,感觉到了。他慢吞吞地挪到靠近陆懈离那一侧,抬起两根触手,软软地贴在玻璃壁上,朝着陆懈离垂在椅侧、另一只自然放松的手的方向。
陆懈离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从书页中抬起眼。灰褐色的眸子隔着镜片,看向矮几上的小水箱,看向里面那团粉色,和贴在玻璃上朝向自己的触手。
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任枫有点意外(?)的动作。
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然后,他伸出那只原本垂着的手,轻轻打开了小水箱的顶盖。
他没有把手伸进去,只是将手摊开,掌心向上,悬在了打开的水箱口上方。他的手很白,掌心和指腹有长期操作精密仪器形成的薄茧,但并不粗糙。
任枫仰着眼睛,看了看他悬在上方的手,又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粉色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苍白的掌心,缓缓探去。
触手尖轻轻碰到了陆懈离的掌心。微凉,柔软。
陆懈离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任枫的触手吸盘,很轻、很轻地吸附了上去。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阻隔的皮肤接触。
【叮——直接接触目标“陆懈离”体表,摄取微量汗液及能量。生命时间+1小时。】
系统的提示音似乎都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与此同时,陆懈离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他闭上眼睛,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虽然表情依旧淡漠,但任枫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混乱的嗡鸣声,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几秒钟后,陆懈离睁开眼,灰褐色的眼底依旧雾霭沉沉,但目光落在掌心那一点粉嫩上时,似乎有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的指腹极快地蹭了一下任枫吸附在他掌心的那截触手。
“好了,小粉。”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平板,但似乎没那么干涩了。
他收回手,重新盖上了水箱顶盖。然后拿起膝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但任枫注意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懈离翻动书页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均匀平缓了一些。他身上那种让任枫觉得吵的嗡鸣,也维持在了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平。
任枫缩回触手,在水箱里满足地团了团。眼睛望着陆懈离沉静的侧影。
碰到了。真的碰到了。掌心。暖暖的。
喝了点东西。加了1小时。
挺好。
他慢吞吞地想着,一根触手无意识地卷住了水箱里那颗彩色小石子。
陆懈离。小粉。
饿。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接触带来的短暂清醒对陆懈离而言,是毒品,也是希望。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大脑里日夜不休的“低语”是什么——那是他强行容纳、研究、试图掌控那些不可名状之物时,所付出的惨痛代价,是无尽知识与污染的深渊在他灵魂上刻下的、永不停歇的回响。
它们蚕食他的理智,磨损他的感知,将他困在一片永恒的、嘈杂的灰雾里。
与小粉——那只粉色章鱼的接触,尤其是直接皮肤接触时,那种噪音的减弱,那种短暂却真实的清明,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增加与任枫的直接接触。不再是偶然的、无意识的触碰,而是纳入他严谨日程的一部分。
通常在一天中他精神负荷最重、脑海内噪音即将达到临界值的时刻,或者在他需要进行某些极高精度、容不得半点分神的操作之前,他会暂时停下工作。
他会走到放置小水箱的矮几旁,或者干脆将水箱端到实验台前。用消毒凝胶仔细清洁双手,然后打开水箱顶盖。
他会将手伸进去,摊开手掌悬在水中,或者轻轻放在水箱底部洁净的白沙上。
任枫现在已经很熟悉这个流程了。
当顶盖打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伸进来时,他就会慢吞吞地从自己待着的地方挪过去。
有时他会直接用几根触手轻轻缠上陆懈离的一两根手指,吸盘温柔地吸附;有时他会将圆润的身体挪到陆懈离的掌心,舒舒服服地趴下,几根触手搭在他手腕上;有时他只是伸出一两根触手,缠绕住陆懈离的指尖,轻轻摩挲。
每一次直接接触,系统的提示都会准时响起,寿命增加数小时不等。任枫“饿”的基底被进一步夯实,甚至有了一点“盈余”的安全感。
而陆懈离,则会在接触持续的一两分钟到五六分钟时间里,获得宝贵的、噪音显著降低的平静窗口。
他通常会在接触时闭上眼睛,浓淡相宜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会微微放松,眉宇间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紧绷感,也会淡去些许。
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苍白、精致的陆博士,但似乎有了一丝属于“活着”的疲惫的松懈,而不是一具完全被掏空的仪器。
接触结束后,陆懈离会缓缓抽回手,用柔软的吸水纸轻轻擦干,然后重新投入工作。
他的效率往往会在接触后的一段时间内有所提升,错误率下降,对复杂数据的处理也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虽然他从不言说,但实验室的自动记录系统忠实记载着他各项操作指标在“接触样本C-y45548后”的微妙改善。
当然,作为严谨的研究者,陆懈离并没有沉溺于这种接触带来的舒适感。他开始系统地记录每一次接触的时间、时长、接触部位、他自己的主观感受变化,以及接触前后小粉球的生理指标监测数据。
他甚至设计了几组对照实验。
结果都显示,接触过程中,小粉似乎从他身上“汲取”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以现有设备难以精确定量分析,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能量流向。
他也尝试过让小粉球接触其他研究员,或者其他经过驯化的、相对温和的深海生物样本。
结果无一例外,小粉球要么毫无兴趣,要么表现出轻微的回避。
只有对他,对陆懈离本人,才会表现出明确的趋向性和接触意愿,并能产生那种奇特的“安抚”效果。
这个发现让陆懈离灰褐色的眼眸深处,掠过更深的思量。
特异性、指向性。
这意味着什么?是小粉球这个特殊个体与生俱来的特性,还是它对自己身上那种“污染”的特殊反应?如果是后者……
陆懈离看着实验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是后者,那么小粉球的价值,或许远不止一个“有趣的变量”或“便携式镇定剂”那么简单。
它可能是一个钥匙。一把理解、甚至可能干预那种纠缠他、也侵蚀着这个世界某些角落的“污染”的钥匙。
风险、未知。
如果小粉球的能力被更高层知晓,如果它的特殊性被证实与“污染”相关……等待它的,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相对宽松的观察环境。
陆懈离的目光移向手边的小水箱。小粉球正用一根触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底的一颗小石子,圆滚滚的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眼睛半阖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无知无觉。简单,直白,只遵循最基本的生存与需求本能。
陆懈离看了它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水箱壁。
小粉球拨弄石子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睛看向他。
陆懈离打开顶盖,将手伸了进去。这一次,他没有摊开手掌,而是用食指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小粉球圆润身体的顶端,那里是它头部的位置,皮肤格外光滑柔软。
小粉球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它伸出一根触手,轻轻缠绕住了陆懈离的食指,吸盘贴合。眼睛望着陆懈离,依旧没什么复杂情绪,只有全然的信赖和等待。
【叮——直接接触目标“陆懈离”体表,摄取能量。生命时间+2小时。】
陆懈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柔软的触感,和脑海中随之而来的、令人眷恋的短暂宁静。他灰褐色的眼眸深处,暗流无声涌动。
最终,他只是用指尖很轻、很轻地,蹭了蹭那缠绕上来的粉色触手,然后便抽回了手,合上了顶盖。
他没有在实验日志上记录这次额外的接触。也没有将关于“钥匙”的猜测写入任何可能被调阅的报告。
他只是将小水箱的位置,往自己手边又挪近了几厘米。然后,继续他日复一日、与数据和污染为伴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