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4）

基地的生活在恒定的低温与仪器低鸣中日复一日。直到人们注意到，陆懈离博士身边多了一个不寻常的“陪伴”。

起初只是有人瞥见，那个总是独来独往、面色苍白的陆博士，手里除了数据板，还会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容器。容器里盛着水，铺着细沙，一团粉色影子缓缓移动。

“陆博士的‘小宠物’。”老技术员对新来的助理低声说，“从D-7热泉区采到的未记录章鱼幼体。他自己在带。”

“宠物？陆博士？”助理咋舌。陆懈离是基地出名的“冰山”，工作狂，疏离如精密仪器。

“他就带着。开会也带，去样本库也带，有一次我看见他一边盯辐射读数，一边用指尖隔着玻璃点那小东西。小东西还伸出触手碰他手指。”

助理难以想象。

“上面没意见？”

“陆博士的权限和贡献摆在那儿。只要不影响工作，没人管。何况……”技术员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小东西对博士的‘那个问题’有点帮助。”

尽管他掩饰得极好，但偶尔流露的极度疲惫、苍白到透明的脸色，以及灰褐色眼眸深处的空洞，都让靠近者感到无形压力。

外界的议论影响不到陆懈离。他全部心神都在研究和手边的小粉球身上。

“小粉球”是他最常用的称呼。

任枫对此没有概念，只是逐渐熟悉了这个音节的响起，通常意味着陆懈离在叫他、喂食，或只是看着他。他会抬起黑眼睛望过去，有时伸出一两根触手示意。

他的世界很小：水箱、水、白沙、偶尔出现的彩色小石子、营养液、陆懈离的手指、陆懈离的脸、陆懈离身上那种特殊的嗡鸣与气息。

脑子小，装不下复杂的事。

感受很直接。

喜欢陆懈离冰凉的手指。那手伸进水里或隔着玻璃轻点时，他觉得舒服。

更喜欢直接吸附上去时，那股微弱而持续流入身体的能量与“食物”，以及随之响起的系统提示：【叮——直接接触目标“陆懈离”，摄取能量。生命时间+8小时。】这稳稳托住了他“饿”的基底感觉。

讨厌刺眼的强光。会让他皮肤发紧，黑眼睛不适地眯起，缩到暗角或用触手虚遮上方。

讨厌刺鼻的化学气味。会不安地挪动，触手蜷缩，体色从柔和的樱花粉变成略深的蔷薇粉，皮肤下微弱的发光腺体不安明灭。

陆懈离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灰褐色的眼睛隔镜片观察，在数据板上记录“趋光性弱，厌强光及特定刺激性气味”。

然后，他会调整操作台角度或打开通风，让小水箱处于更舒适的环境。

日常互动成了奇特而静谧的仪式。

陆懈离工作时，小粉球通常安静待在手边。有时趴着“看”他敲键盘，看屏幕数据流滚动；有时用触手拨弄水底石子；有时摊开触手随水流微微飘荡，仿佛发呆。

但他也有“活泼”时。

一次，陆懈离全神贯注在纸质图纸上标注复杂能量回路，握笔的手指稳定快速。小粉球不知何时挪到靠近他手肘的水箱壁边，黑眼睛盯着移动的笔。笔尖划纸沙沙轻响。

忽然，一根粉色触手从水箱透气孔闪电般探出，卷住了笔杆中段！

陆懈离笔尖一顿，图纸上留下小墨点。他抬眼看向“肇事者”。

小粉球用触手卷着笔，慢悠悠往水里缩。笔尖滴水。

陆懈离脸上没什么表情，伸出另一只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准稳地捏住了那根粉色触手，力道不重但足够制止。

“松。”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板。

小粉球的触手僵了僵，黑眼睛看看陆懈离，又看看自己被捏住的触手尖。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几秒后，吸盘乖乖松开，绘图笔掉回陆懈离手边，沾着水渍。

陆懈离松开手指，没有立刻拿笔，而是用食指指腹在那根“作案”触手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啪。”一声极轻微、带水音的脆响。

小粉球整根触手蜷缩，迅速缩回水里，身体也往后挪，黑眼睛望着陆懈离，眼神里似乎有点委屈。

陆懈离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快如光影错觉。他拿起湿笔擦干，继续标注图纸，仿佛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接下来几分钟，他的目光会偶尔瞟向手边小水箱。小粉球已恢复原状，继续趴着，似乎忘了被“教训”，又开始好奇地用触手尖碰水箱壁上的冷凝水珠。

又一次，陆懈离靠在扶手椅里看书休息，不自觉地用指尖轻敲膝盖。小粉球趴在旁边矮几上的水箱里，一根触手伸出水面，学着陆懈离的节奏，用吸盘轻拍水箱内壁，发出细微的“嗒、嗒、嗒”，试图模仿。

陆懈离起初没注意，直到那有节奏的“嗒嗒”声传入耳中。他目光从书页移向小粉球。

小粉球见他看来，拍打的触手停了停，黑眼睛望着他，然后继续“嗒、嗒、嗒”，拍得更起劲，仿佛展示。

陆懈离沉默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隔水箱壁在小粉球拍打的位置，也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小粉球拍打的触手停住，似乎愣了。然后换一根触手，在陆懈离叩击的位置旁边，也用吸盘叩了两下。

嗒，嗒。

陆懈离灰褐色眼底似有极淡的东西掠过。他又叩三下，节奏略变。

叩，叩-叩。

小粉球停顿几秒，似乎“思考”，然后也用触手吸盘试着拍出类似节奏：嗒，嗒-嗒。虽不精准，但大概对了。

一人一章鱼，隔透明玻璃壁，用指尖和吸盘进行了一场无声的简单节奏“对话”。

持续十几下后，陆懈离停手，收回，重新拿起书。小粉球也缩回触手，心满意足地趴回水底，黑眼睛仍望着陆懈离侧脸。

实验室依旧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细微嗡鸣和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但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静谧奇异暖意。

尽管无人得见，也无人理解。

陆懈离是个观察者、记录者。本能与职业习惯使然。对小粉球的观察从未停止，只是从最初冰冷样本记录，逐渐掺杂了更多不易察觉的私人关注。

他很快注意到，小粉球的体色并非一成不变樱花粉。

大多数平静、满足或发呆时，体色是柔和均匀淡粉，像初绽八重樱花瓣，通透静谧。

状态变化时，体色也随之微妙改变。

打开能量气息诱人的高浓营养液时，小粉球会“兴奋”。快速挪到靠近陆懈离手边的水箱壁，触手急切伸展朝向营养液方向，黑眼睛紧盯滴管。

这时体表柔和粉色微微加深，更鲜活富生机感，像被阳光晒暖的桃子。更奇特的是，在某些角度光线照射下，光滑皮肤表面会浮现极其细碎的星点幻彩光泽。营养液滴入满足吸收后，幻彩缓缓褪去，体色恢复柔和粉。

实验室意外响起刺耳警报测试音或附近高压设备启动沉闷轰响时，小粉球受惊吓。

迅速蜷缩所有触手，将身体团成紧紧一小团，躲到水箱最暗角落，体色瞬间变成略显灰暗、不健康的粉白色，皮肤下发光腺体完全熄灭，仿佛极力隐藏自己。

直到确认无危险，才慢慢舒展身体，体色逐渐恢复。

陆懈离精神负荷极重、身上散发的混乱“低语”嗡鸣格外强烈时，即使未主动靠近，小粉球似乎也能“感觉”到。

它会变得“焦躁”，在水箱里不安游动，触手无目的摆荡，体色微微发暗，浮现星点幻彩杂乱闪烁不定。

一旦陆懈离将手伸入水中接触，随着噪音减弱，体色肉眼可见地恢复柔和，幻彩也变得平稳舒缓，甚至吸附陆懈离皮肤的触手尖端会泛起格外明亮的愉悦虹彩。

陆懈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录在案。

他专门开辟了加密私人日志文件，记录小粉球这些“非标准”观察。

“日期：██-██。样本C-y45548（昵称：小粉球）观测记录补充：体色与情绪/生理状态呈正相关。对特定精神波动有敏感反应，体色变暗。推论：体色与幻彩为应激与情绪外部表征，对噪音有特殊调节作用。”

他记录得客观冷静，但“昵称：小粉球”的标注以及单独建立加密日志的行为，已超出对普通实验样本的范畴。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项观察。

他似乎感觉到，小粉球能理解一些极其简单的非语言指令或暗示。非训练后条件反射，更像一种初级模糊的感应。

例如，需要小粉球暂时离开水箱进行清洁或检测时，他不会像对待其他样本直接用工具转移。他会打开顶盖，将手伸入，摊开掌心悬在水中，同时心里想着“过来”，目光平静注视。

大多数时候，小粉球会慢吞吞挪过来，伸出触手搭上掌心或直接挪到手上。有时似乎“闹别扭”（刚被弹触手不久），会故意趴着不动，黑眼睛瞟他。陆懈离会耐心多等一会儿，指尖在水里轻晃。通常过不久，小粉球就会抵不住本能，乖乖过来。

需要高度集中、不能打扰的操作时，他会提前将小粉球放在稍远但仍在视线内的稳定台面。他会看着小粉球，用手指轻点水箱壁，然后摇头。

重复几次后，小粉球似乎明白了这意味着“暂时不要过来打扰”。它会老实待在水箱里，最多用触手拍拍玻璃，但不会试图爬出或制造引人注意动静。

最让陆懈离确信这种“感应”存在的，是一次意外。

那天，他正在尝试分析一种从极深海域采集到的、性质极不稳定能量结晶碎片。碎片放置在特制力场约束器中，悬浮在操作台上方。

陆懈离需极其小心地用探针引导微弱能量流，激发碎片某种光谱特性。

工作极其耗神，对精神专注度要求极高。陆懈离全神贯注，灰褐色眼睛紧盯显微目镜下图像，手指稳定缓慢移动探针操控杆。

脑海中的“低语”因精神高度集中和接触碎片本身散逸的极细微污染波动，开始活跃增强。

他没注意到，放手边稍远处的小粉球，体色正缓缓变深，浮现幻彩开始不规则闪烁。小粉球不安地在水中转圈，几根触手伸向陆懈离方向又缩回。

突然，约束器中能量结晶碎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一下，发出一阵常人听不见、但对精神力敏感者极其刺耳的尖啸。碎片内部平衡被打破，眼看就要发生微爆。

陆懈离瞳孔骤缩，手指僵住，大脑被突如其来冲击和碎片即将失控的危机感攫住，脑海中“低语”瞬间暴涨为轰鸣！

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带水音的拍击声！

是小粉球。

它不知何时将两根触手全力伸出水箱透气孔，重重拍在了陆懈离握着操控杆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足够突然，也足够让陆懈离从瞬间僵直中惊醒！

陆懈离几乎是本能地手指一松，操控杆回弹，探针能量流切断。同时，另一只手猛拍下操作台紧急稳定按钮！

约束器力场瞬间加强到最大，将剧烈闪烁、濒临崩溃的能量结晶碎片强行镇住。几秒后，碎片光芒黯淡下去，恢复了不稳定但相对平静的悬浮状态。

危机解除。

实验室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低鸣和陆懈离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缓缓放下手，看向手腕。那里有一点微凉水渍。他抬起头，看向小水箱。

小粉球已缩回触手，整个身体蜷在水箱角落，体色是受惊后的灰粉色，微微发抖，黑眼睛望着他，眼神里似乎有担忧，还有一丝做了“坏事”怕被责备的不安？

陆懈离的心脏在经历过山车般的危机后不规律跳动几下。他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平复脑海中尚未完全消退的噪音轰鸣，也消化刚才惊险一幕。

不是巧合。小粉球拍他那一下的时机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感应”到了他那一刻的危机和僵直，并且“知道”需要打断他。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小水箱前，打开顶盖。这一次，他没有摊开手掌，而是直接将手伸入，轻轻捧起了蜷缩在角落、还在微微发抖的小粉球。

小粉球的身体冰凉柔软，在他掌心轻颤。黑眼睛怯怯看着他。

陆懈离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极轻、极缓地抚过小粉球光滑背部，一下，又一下。动作有些生疏，但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的温柔。

“好了，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但奇异地柔和了一些，“谢谢你，小粉球。”

小粉球在他掌心慢慢停止颤抖。体色开始回暖，从灰粉变回柔粉。它伸出一根触手，小心翼翼缠绕住了陆懈离抚摸它的那根食指，吸盘轻轻吸附。

【叮——直接接触目标“陆懈离”，摄取能量。生命时间+8小时。】系统提示音在任枫空白脑海中响起。

但他小小的脑子此刻顾不上这个，只觉得被这样捧着、被这样摸着很舒服。陆懈离的声音好像也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陆懈离捧着小粉球，在实验台前站了很久。灰褐色眼眸深处翻涌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复杂的思绪。

最终，他将小粉球小心翼翼放回水箱，加了一滴它最喜欢的淡金色高能营养液。

然后坐回操作台前，调出了那个加密私人日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敲下了一行新记录：

“██-██紧急事件记录：样本C-y45548（小粉球）在操作者面临精神冲击及实验体失控风险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预警’与‘干预’行为。时机把握精准，绝非巧合或简单应激。样本价值评估……大幅上调。”

写完记录，陆懈离沉默看向手边小水箱。小粉球正在吸收那滴营养液，满足地舒展着触手，体色柔和粉，带着愉悦星点幻彩。

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虚点了小粉球的方向。

小粉球立刻抬起一根触手，隔玻璃朝他手指方向摆了摆，黑眼睛望着他。

陆懈离收回手，重新投入工作。只是这一次，他眼角的余光停留在那个粉色身影上的时间比以往更久。

心灵感应吗？或许。但无论如何，这个粉色的小东西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样本”了。

它是什么，陆懈离还不完全确定。但它带来的改变都已深深嵌入了陆懈离冰冷、灰暗、充满噪音的世界，成了一抹无法忽视的柔软奇异色彩。

陆懈离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板边缘。眸中雾气弥漫，又渐渐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