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饿龙”公主的龙(3)
巴格鲁终于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它看到下方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穿着最华丽袍子的人类老头,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舅舅”。
它尽量放轻动作,以一种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露台中心那片相对宽敞的空地降落。
砰——
咚——
哗啦——
先是后爪着地,不太稳,身体晃了晃,前爪连忙跟上,踩碎了两块地砖。收拢翅膀时,左边的翅膀尖又扫到了露台的雕花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刮下一片石屑。
总算是……落下来了。
巴格鲁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露台上一片狼藉,以及下方和周围如临大敌的卫兵和侍卫们。
它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点——虽然这个姿态对一头龙来说有点困难。
老国王挥手,沉声道:“都退下,退到厅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露台。”
“陛下!”侍卫长急道。
“退下!”国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仔细听,能听出其中压抑的颤抖。
侍卫们迟疑着,最终缓缓退入宴会厅内,但仍紧紧盯着露台上的巨龙,随时准备冲出来。
露台上,只剩下头发花白的老国王,和一头刚刚完成一场灾难性降落的宝石龙。
国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向前走了几步,他仰起头,看着那双在月光和宫廷魔法灯光下显得清澈又有点呆的琥珀色龙瞳,沉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连日的担忧而有些沙哑:
“巨龙……阁下。我的外甥,格桑·任枫,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巴格鲁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人类老者。它记得这个小东西身上的气息,和这个老者有点相似。它听懂了“格桑·任枫”这个词,也听懂了“外甥”大概就是那个小东西。
它没回答老国王的问题,而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右前爪递到国王面前,然后轻柔地张开爪子。
那枚粉白的桃花花瓣静静躺在爪心……
国王愣了一下,他颤抖着手上前一步,小心地从龙爪中拈起了那枚大花瓣。
他凑近眼前,借着露台上的灯光,急切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那熟悉的、略显稚嫩却努力模仿工整的笔迹,确实是格桑的。
一字一句读下来,国王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像是骤然被松开了一些,巨大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安好……邀他小住……并无恶意……瑰丽领地……勿要挂怀……切勿遣骑士……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把温柔的小锤,敲打在他担忧至极的心上。
“他……真的这么说?这是他亲手写的?”国王抬起头看向巴格鲁,声音哽咽。
巴格鲁点了一下巨大的头颅,想了想,又笨拙地补充道:“她写的。用石头,在花上。她……很好。不冷,不饿。”它努力回忆着任枫的话和状态,“她让我,送这个给你。让你,不担心。不让骑士来。”它顿了顿,想起任枫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谢谢”,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强调:“她,是客人。我,请她做客。”
虽然“请”的方式有点特别,但巴格鲁现在坚信,那就是“请”。
国王紧紧攥着那枚花瓣,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仰头看着眼前这头眼神清澈的龙,心中的敌意和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混合着心酸与感慨的情绪。
另一头龙,另一段爱情,另一个被“掳走”的公主……历史似乎在以某种奇特的方式呼应。
只是这次,结局会不会不同?
“他……”国王张了张嘴,想问更多,想知道格桑是否真的自愿,想知道他在深渊是否安全,想叮嘱一千句一万句,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最朴素的一句,“拜托你……照顾好他。他身体……不算很好,怕冷,也容易受惊。请……务必,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巴格鲁认真地听着,虽然不太明白“身体不算很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怕冷”、“不要受到伤害”。
它郑重地点了点大脑袋:“嗯。我会,看着她。不冷,不受伤。”
想了想,它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看起来很伤心的人类老头放心:“我有很多,亮晶晶。都给她看。很漂亮。”
国王:“……”
他看着眼前这头试图用“亮晶晶”来安慰人的龙,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花瓣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对巴格鲁点了点头,声音疲惫但真诚:“多谢你……送信来。也……多谢你,照顾他。”
巴格鲁觉得任务完成了,这个人类“舅舅”好像不那么难过了。它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也想起深渊里那个等着它回去的小东西,还有它那些独自待在宝石堆旁的宝贝们……
“我,回去了。”它说,然后转身,准备再次起飞。这次它记得要轻一点,虽然起飞时还是不小心又带倒了一个花瓶。
看着那头笨拙的龙歪歪扭扭但速度极快地冲入夜空,消失不见,老国王依旧站在一片狼藉的露台上,许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衣袍。他缓缓抬手,按住胸前贴身收藏那枚花瓣的位置,低声喃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又仿佛是说给那已逝的公主和巨龙听:
“惊世骇俗的爱情……格桑,我的孩子,你选择的,又是一条怎样的路?舅舅只盼你……平安喜乐,如你母亲所愿。”
深渊之下,桃花林中,宝石山旁。
巴格鲁离开后,任枫立刻感到那股迫在眉睫的虚弱感更加清晰地席卷而来。
【当前寿命:3小时41分09秒。警告:能量枯竭加速。强烈建议立即补充能量。】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频繁。
不能再等了。巴格鲁不知何时回来,他必须想办法自救。而眼前,最触手可及的能量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宝山。在系统的感知中,那里面有不少东西散发着或强或弱的能量波动。
他拖着沉重乏力的身体,慢慢挪到宝石堆边缘。靠近了看,这些堆积如山的财富更加震撼人心。
金币并非随意堆放,而是被粗略地分成了几堆,有的金光灿灿显然是新近铸造,有的则色泽暗沉带着古朴的包浆。各色宝石、珍珠、水晶、未经雕琢的矿石更是琳琅满目,在荧光苔藓下散发着迷离的光泽。
任枫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冰凉坚硬的物体。他在寻找,寻找那些能量反应最微弱、看起来也最不起眼的“边角料”。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小堆散落在金币缝隙里的、颜色暗淡的碎宝石和几枚边缘磨损严重、几乎看不出花纹的旧银币上。这些大概是巴格鲁在收集时不小心混入,或者觉得不够“亮晶晶”而淘汰的残次品。
【检测到低浓度惰性能量结晶(破损红宝石碎屑)、微量金属能量残余(古银币)。可尝试直接摄入,存在消化不良风险。】
他捡起一块暗红色碎宝石放进嘴里。没有想象中的坚硬感,牙齿轻轻一合,那碎宝石竟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如同咬碎一块硬糖,轻而易举地碎裂开来。
没有味道,但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扩散向四肢百骸,那无处不在的虚弱和针扎般的隐痛,似乎被这细微的热流稍稍抚平了一丝。
【摄入低浓度能量结晶,预计转化生命时间:+6分钟。】
他立刻又捡起另一块稍大些的、颜色更暗淡的蓝宝石碎块,塞进嘴里。
咔嚓……+8分钟。
咔嚓……+2分钟。
咔嚓……+13分钟。
他就这样蹲在宝山脚下,像只捡拾谷粒的麻雀,专心致志地挑拣着那些“残渣”,一块接一块,一枚接一枚地放入口中,咬碎,吸收。
【当前寿命:4小时07分33秒。】倒计时在缓慢地回升。
就在任枫全神贯注于“进食”,甚至开始尝试分辨哪些碎块能量转化率稍高时,一阵呼噜声从宝山的另一侧传来。
任枫动作一顿,悄然挪动脚步,绕过一堆半人高的金币,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巴格鲁。
它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它那堆最心爱的宝石“床”上,巨大的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闭着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呼噜声。
它大概是一路疾飞回来,又完成了“送信”这项对它来说颇为复杂的任务,精神一放松,巨大的疲惫感涌上,便忍不住打起了盹。
它睡得很沉,连任枫靠近都没察觉。巨大的身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颈侧和背脊的鳞片在沉睡中微微张开缝隙,蓬勃生命力的气息散发出来。
任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地上那些暗淡的碎宝石,移到了巴格鲁身下压着的那堆宝贝上。尤其是巴格鲁脑袋旁边,那颗几乎有他拳头大小的鸽血红宝石,简直像一个小型暖炉,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看了看沉睡的巴格鲁,又看了看那颗红宝石。
理智告诉他,偷吃龙最心爱的收藏品是危险的行为。但身体里越来越强烈的虚弱感和对能量的渴求,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巴格鲁巨大的头颅旁边。近在咫尺的龙息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身体,那沉睡中的龙威让他本能地战栗,但能量的诱惑压倒了一切。
任枫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红宝石。宝石是温的,很硬,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让他觉得很舒服。他吸了口气,用手去抠,想把宝石从龙爪的缝隙里弄出来。
宝石卡得很紧。他用了力,指甲刮在宝石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巴格鲁的呼噜停了一下,眼皮好像动了动。
任枫立刻不动了,连呼吸都屏住。
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又响起来,慢慢变得均匀。
任枫不敢再抠。他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小心地咬住红宝石露在外面的一个角。
他回想之前咬碎那些碎石头的感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牙齿上。
咔嚓。
一声脆响,比刚才清楚。不是宝石裂了,是他的牙齿被硌得有点疼。但紧接着,一股很热的东西从宝石里冲出来,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流向全身。
有用。很多,很热。他能感到宝石里的光在飞快地暗下去。
“吼——!!!”
一声大吼在他头顶炸开,整个山洞都在震。桃花扑簌簌往下掉。
巴格鲁醒了。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任枫的嘴——和他嘴里咬着的那颗已经不怎么红了的宝石。
“我的!我的红焰之心!!!”巴格鲁的声音都变了,尾巴甩在地上,啪啪地响。它抬起爪子,又停在半空,只是抖着指向任枫。
任枫在它吼出来的瞬间就松了嘴。宝石掉在金币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看巴格鲁。
他脸上没有慌,只有点发愣,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一点点害怕和委屈慢慢爬上来。
他眨了下眼睛,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巴格鲁。他伸手指指地上那颗暗了的宝石,又指指自己的嘴,声音小小的,有点颤。
“它……自己滚过来,碰、碰到我嘴了……”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吃它。”
巴格鲁的吼声卡住了。它看看地上那颗不红了的宝石,又看看任枫。任枫脸色有点白,眼眶有点红,站在那里,好像风一吹就倒。
巴格鲁脑子转不动。
宝石会自己滚吗?好像……堆不稳的时候是会滚。可刚好滚到嘴里?还碰一下就成这样了?
它低下头,大鼻子凑近任枫,闻了闻。
任枫身上还是那股好闻的味道,混着一点它自己的气息,没有别的。而且他那么小,那么弱,怎么可能咬得动红焰之心?那石头硬得很,它自己都舍不得使劲碰。
难道……真是意外?是宝石自己滚了,碰到他,然后就坏了?人类……这么脆?
任枫在它凑近时,肩膀缩了一下,眼睛更湿了,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巴格鲁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水,滋啦一下,灭了。
只剩下心疼——对宝石的心疼,和一点点觉得好像吓到他的不安。
“真的……是它自己滚的?”巴格鲁声音低下来,闷闷的。
任枫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嗯……它突然滚过来,撞到我……我好怕……”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肩膀轻轻抖了抖。
巴格鲁不说话了。它看看委屈的任枫,又看看地上那颗不亮了的宝石,脑袋耷拉下来。它伸出爪子,小心地把宝石拨到一边,好像真是宝石的错。
“好吧……是它不乖。”巴格鲁闷声说,可眼睛还黏在那颗宝石上,尾巴没精打采地拖在地上。
任枫心里松了点。那股热流在他身体里化开,让他舒服了一些。他动了动手指,力气回来了些。
他得再想办法。直接啃宝石太险,这次混过去了,下次不一定。
巴格鲁忽然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那堆乱放的金币和宝石,眼睛转了转。
“你,”巴格鲁开口,声音还有点闷,“帮我。整理。”它用爪子比划了一下,“分类。亮的放一起,圆的放一起,有颜色的放一起。”
它觉得这主意好。让这小人有点事做,省得无聊,也省得再“碰”坏东西。而且他手白白小小的,理东西肯定比它用爪子强。最重要的是——他这么好看,这么弱,还会担心他舅舅,肯定不会骗它,也不会偷它东西。对,肯定不会。
任枫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脸上那点害怕还没全散,但眼神静了些。“怎么分?”他问。
巴格鲁见他肯帮忙,心情好了点。“这个,金色的,放这儿。”它指指一堆金币。“这个,闪很多色的,放那儿。”指宝石。“圆的,白的,放那边。”指珍珠和水晶。“不亮但硬的,放角落。”指金属锭。
“明白了。”任枫点点头,挽了挽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蹲下身开始干活。
巴格鲁满意了。它趴回自己的宝石床,把那颗不红了的红焰之心扒拉到跟前,舔了舔,没什么用,就抱着,继续打盹。这次它留了心,一只眼睛眯着条缝,不时往任枫那边瞟一眼。
任枫开始捡金币。一枚,两枚,三枚。他捡得很认真,看一看,放到该放的地方。
但有时候会有点意外。
比如,一枚很旧、没什么光的老金币,从他手里滑了一下,掉进他袖子里。过了一会儿,那枚金币不见了,任枫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点。
又比如,一小块崩下来的碎水晶,他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放进嘴里。很轻的一声“咔嚓”,被别的金币声盖住了。
他做得很小心。每一次“不小心”或“顺手”,都对着那些最不起眼、没了也不心疼的边角料。他脸上一直很认真,好像在专心干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堆乱放的钱币宝石渐渐整齐了。金币一堆,宝石一堆,珍珠一堆。
巴格鲁一开始还眯着眼看,后来见他一直背对着自己那些最好的宝贝,只在边上忙活,就放下心,真的睡着了。
任枫体内的那种空落落的虚弱感,随着他一次次的“捡”和“放”,慢慢被填上一点。
巴格鲁睡醒了。它伸个懒腰,晃到财宝堆前,想看看整理好的样子。
它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好像……有点不对?
东西是整齐了,金币是金币,宝石是宝石。可是……怎么觉得……堆矮了点?
它绕着走了一圈,用爪子扒拉几下。确实,薄了。尤其是那些灰扑扑的碎金币和石头渣子,好像少了挺多。
巴格鲁抬起头,看向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休息的任枫。
任枫察觉到它的目光,抬起眼,对它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甚至带了点“我干得不错吧”的期待。
“理好了。这样行吗?”他问,声音温和。
巴格鲁看看他,又看看那堆好像少了点的财宝,脑子里塞满问号……一定是它睡迷糊了,或者数错了。它数珍珠老数错,数金币肯定也不行。
“很、很好!”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肯定,可眼睛还粘在那堆矮了的财宝上,小声嘟囔:“奇怪……怎么觉得……少了?是我之前……堆太高了?”
任枫坐在石头上,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垂下眼,睫毛盖住眼睛。然后他抬起头,还是那副有点累但很乖的样子,轻轻打个哈欠,声音软软的:“理东西有点累……巴格鲁,这儿晚上冷不冷?”
巴格鲁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走了。冷?对,这小东西怕冷。他舅舅说过的。
“不冷!有温泉!”它马上用爪子指指桃花林深处,那里冒着白气,“那儿,暖和。你可以去。”
任枫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眼里露出点好奇,点了点头,站起来。温泉……也许是个好地方。
他得再想想,接下来怎么“吃”。
身后,巴格鲁还在对着那堆整齐了但总觉得不对的财宝,用爪子挠着头,一脸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