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果冻”的春天(12)
亚洛斯王子“仓皇而逃”后的几天,银枫馆难得清静了下来。
没有突如其来的拜访,没有精心安排的“偶遇”,也没有各种名目的邀请。缪尔似乎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他们的套房里,要么看书,要么照料任枫,要么就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王都的街景出神。
任枫能感觉到,缪尔其实并不喜欢人类王都的氛围。这里的魔力稀薄而浑浊,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气味和噪音,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相比之下,翡翠梦境纯净的魔力、宁静的森林、精灵们相对简单直接的关系,显然更让缪尔感到舒适。
“小绿,今天的晨露是从王宫后面的小山采集的,虽然比不上森林里的,但还算纯净。”
“小绿,你看窗外那只鸟,羽毛的颜色很特别,是不是?”
“小绿,我读到一种人族古代调理身体的方法,或许可以借鉴一下,调整你的食谱……”
任枫照单全收。他已经习惯了缪尔这种事无巨细的照顾,甚至开始从中找到一些乐趣。
平静在几天后被打破。一名王室侍从送来烫金的请柬,邀请圣子殿下出席今晚在皇家大剧院举行的慈善拍卖会。
“父王希望您能赏光,这也是让王都贵族们瞻仰圣子风采的好机会。”侍从转达着国王的邀请,语气恭敬,“拍卖所得将用于兴建新的救济院,是善举。”
缪尔看着请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但他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是善举,我自当支持。请转告国王陛下,我会准时出席。”
侍从退下后,缪尔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腿边的篮子:“小绿,今晚恐怕要带你去个吵闹的地方了。不过别担心,我会一直抱着你,不会让你被挤到。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碰碰我的手,我们立刻离开,好吗?”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任枫蹭了蹭他的手指,表示知道了。
傍晚,缪尔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精灵礼服。依然是月白色为主,但款式更加庄重,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藤蔓与新月纹样,外罩一件轻薄的银纱长袍。金色的长发用一枚新月形状的银冠束起一部分,其余的披散在肩头,衬得他面容愈发精致出尘。他抱着任枫的篮子,篮子上被他细心罩了一层极薄的、附有静音和缓冲法阵的银纱,既能隔绝部分噪音和光线,又不妨碍任枫观察外界。
皇家大剧院灯火通明,门前车水马龙。盛装的贵族们络绎不绝,珠光宝气,谈笑风生。当缪尔出现时,原本的喧哗声明显低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艳、好奇、探究、倾慕……缪尔恍若未觉,只是微微颔首,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二楼正对舞台的王室专属包厢。
亚洛斯王子已经在包厢里了。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华丽礼服,衬得金发更加耀眼,俊美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看到缪尔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上,态度热情又不失礼仪,仿佛几天前花园里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圣子殿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请坐,这边视野最好。”他亲自为缪尔拉开椅子,目光在缪尔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臂弯里的篮子,笑容不变。
“多谢王子殿下。”缪尔礼貌地道谢,坐下,将篮子小心地放在自己身旁的空椅子上——那是他特意要求的。
拍卖会很快开始。主持人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一件件拍品被送上舞台。有名家画作,有古董珠宝,有稀有矿产,也有附魔装备。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缪尔安静地坐着,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搭在罩着篮子的银纱上,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安抚任枫。只有当拍品是某些蕴含自然气息的宝石或植物时,他才会抬眼看上一两眼,但从未表现出任何竞价的意向。
亚洛斯王子偶尔会低声向他介绍某件拍品的来历或价值,缪尔只是微微点头,并不接话。他的存在,仿佛给这个充斥着金钱与欲望气息的包厢,注入了一股清冷的山泉,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任枫透过银纱的缝隙,观察着这一切。他对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古董不感兴趣,倒是有些附魔武器和防护道具看起来有点意思。不过他也清楚,缪尔不会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拍卖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愈发高涨。当一件据说是古代精灵女王佩戴过的额饰以天价成交后,主持人声音高昂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一件无比珍贵、独一无二、足以让所有爱美之心为之倾倒的珍宝!”
帷幕缓缓拉开,一个精致的、通体由水晶打造的巨大笼子被推上舞台。笼子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而笼子里的东西,更是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是一只幼崽。浑身如月光般身体在微微发抖,银白的毛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漂亮得不像真实存在。
“月光狐!”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天啊,真的是月光狐幼崽!这可是传说中的生物!”
“太可爱了!瞧那眼睛!”
“据说月光狐极其罕见,只生活在月光森林最深处,以月光和精灵气息为食,是月神宠爱的生灵!”
“这都能抓到?还拿来拍卖?”
议论声、惊叹声、以及女宾们压低的兴奋尖叫此起彼伏。男人们的眼中也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无论是作为取悦女伴的礼物,还是作为彰显财富与能力的收藏,这都是一件无可挑剔的珍品。
缪尔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任枫甚至能感觉到,他搭在篮子上的手指,温度骤然降低。
缪尔抬起头,看向舞台。那双总是温和宁静的翡翠眼眸,此刻却锐利得惊人。他紧紧盯着水晶笼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如各位所见!”主持人声音激昂,“这就是传说中的月光狐幼崽!它美丽,稀有,通晓人性,是最高贵、最优雅的伴侣与宠物!起拍价,十万金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
“十一万!”
“十二万!”
“十五万!”
竞价声瞬间此起彼伏,价格一路飙升。人们兴奋地举牌,眼神热切,仿佛在争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件冰冷的收藏品。
亚洛斯王子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下,侧头对缪尔笑道:“确实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对吧?月光狐的皮毛在夜晚会自行散发微光,据说还有宁神静心的功效。若是做成围脖或是装饰……”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缪尔站起来了。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喧嚣的竞价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整个包厢,以及附近几个包厢的人,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亚洛斯王子愕然地看着他:“圣子殿下?”
缪尔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舞台的水晶笼上,然后,他抱着任枫的篮子,径直走出包厢,走下铺着红毯的楼梯,朝着舞台走去。他的步伐并不快,但异常平稳,月白色的身影在璀璨灯光和众人的注目下,宛如一道清冷的月光,劈开了满场的浮华与喧嚣。
所过之处,议论声、竞价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位精灵圣子,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肃穆的冰冷神情,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舞台。
主持人也愣住了,举着锤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缪尔走上舞台,在水晶笼前停下。他低头看着笼子里的小月光狐,那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湿漉漉的紫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缪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水晶笼门上的锁扣。那锁扣看似精巧,实则附有简单的防护魔法。但缪尔的手指只是轻轻一触,淡淡的银色光芒闪过,锁扣“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他打开笼门,弯下腰,朝里面伸出手。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吓到那只已经受惊过度的小生命。
小月光狐瑟缩了一下,紫水晶般的眼睛望着缪尔,又望了望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片刻的犹豫后,它似乎从这只手上感受到了某种纯净而温暖的气息,那是与捕获它、囚禁它的人类截然不同的气息。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粉嫩的小鼻子,碰了碰缪尔的指尖。
缪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手伸进笼子,托住了小月光狐柔软的身体,将它捧了出来。
小东西很轻,在他掌心微微发抖,银白的毛发柔软得像最上等的云絮。它蜷缩起来,将小脑袋埋进缪尔的掌心,只露出尖尖的耳朵和微微颤抖的背脊。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舞台上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缪尔捧着月光狐幼崽,转过身,面向台下。灯光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金色的长发,月白的衣袍,精致完美的面容,以及掌心那团瑟瑟发抖的银色小生命,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生命,”他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剧院的每一个角落,清澈,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不应被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更不应,被囚禁于这冰冷的水晶之中,作为炫耀的筹码,满足私欲的玩物。”
“它属于月光森林,属于自由的夜空,属于滋养它的月光与清风。”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团银色的小生命,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仿佛冰雪初融,“它不属于任何人,任何种族,任何所谓的……‘收藏’。”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台下骤然响起的窃窃私语和某些不满的低吼。他捧着那只小小的月光狐,抱着装有任枫的篮子,转身,径直走向舞台侧面的通道。月白色的衣袍在身后划开一道弧线,步伐稳定,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
亚洛斯王子站在包厢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他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缪尔离开的背影,里面翻涌着被当众拂了面子的难堪、恼怒,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被冒犯的阴郁。
任枫待在篮子里,透过银纱,看着缪尔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温柔的、有时让人无奈的过度关切,只有一片沉静的凛然。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唇线显示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舞台的光被他抛在身后,通道里的光线昏暗。但他捧着月光狐的身影,却仿佛自带光芒。
这一刻,任枫忽然觉得,这个有着严重关爱强迫症、制定变态作息表、总是过度解读他需求的精灵圣子,这个有时温柔到烦人、有时偏执到让人头疼的缪尔……
有点帅。
虽然他的方式可能有点直接,有点不顾后果,但这份心意,这份纯粹,是真实而炽热的。
缪尔抱着月光狐走下舞台,通道里的守卫面面相觑,没人敢拦。观众席的喧哗被厚重帷幕隔开,他回到包厢取自己的斗篷,亚洛斯王子站在那里,脸色难看。
“圣子殿下。”亚洛斯的声音压着情绪,“您这样做,让我很难办。”
缪尔停下脚步。他没有看亚洛斯,只是低头检查怀里的小兽,手指梳理着它微微凌乱的绒毛。“它需要照顾。”
“那是拍卖品。”亚洛斯向前一步,声音更低,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很多人花了真金白银。您这样带走,王室无法交代。”
缪尔终于抬眼看他。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妥协,也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坚持。“它不属于这里。拍卖无效。”
“您一句话就无效?”亚洛斯几乎要气笑了,但他维持着风度,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冷,“圣子殿下,这里是人类王都,不是月光森林。有这里的规矩。”
“规矩错了。”缪尔说得很直接。他拉过斗篷,将月光狐小心裹好,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我会向国王陛下说明。我会承担相应的补偿,以等值的魔药或宝石折算。但它,我现在就要带走。它很虚弱,不能等。”
亚洛斯盯着他,翠绿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您总是这样。认定一件事,就听不进别的。”
缪尔微微偏头,像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它需要我。”他简单地回答,然后抱着月光狐和篮子,绕过亚洛斯,径直往外走。他的步伐很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亚洛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
马车驶回银枫馆。车厢里,缪尔把月光狐放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自己坐在旁边。他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倒了一点清水在掌心,递到小兽嘴边。月光狐迟疑地嗅了嗅,然后小口舔舐起来。
“慢点。”缪尔低声说,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它的背脊,“以后不会饿了。”
任枫待在篮子里,看着这一幕。缪尔的侧脸在窗外流过的灯光下显得很专注,那种专注他太熟悉了,是面对“需要照顾的对象”时特有的神情。温柔,细致,不容拒绝。
回到房间,缪尔立刻忙碌起来。他找来一个铺满柔软织物的篮子,放在自己床边的矮柜上,和任枫的篮子并排。然后他打来温水,用浸润的软布轻轻擦拭月光狐的爪子和脸颊。小东西有些怕,缩了缩,缪尔就停下动作,只是用手掌轻轻拢着它,等它平静下来再继续。
“这里很安全。”他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话,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以后你睡这里。我守着你。”
月光狐似乎累了,紫眼睛半阖着,任由缪尔摆布。擦洗干净后,缪尔又取出一点精灵干粮,捏碎了泡在温水里,做成糊状,一点点喂它。他的动作耐心到近乎琐碎,不时用指尖擦去它嘴边沾到的食物碎屑。
任枫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故意在篮子里制造出一点动静,滚了半圈。
缪尔立刻转过头。“小绿?”他走过来,手指探进篮子摸了摸任枫,“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马车太颠?”
任枫不动了。
缪尔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异常,才回去继续照顾月光狐。但他的视线明显在两只篮子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评估谁更需要他即刻的关注。
月光狐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些了,开始好奇地打量新环境。它从篮子里探出头,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空气,目光落在旁边任枫的篮子上。
缪尔注意到它的视线,立刻伸手将任枫的篮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自然。“这是小绿。”他对月光狐说,语气像在介绍家庭成员,“他是哥哥。你要乖,不能打扰他。”
月光狐似懂非懂,轻轻“嘤”了一声。
缪尔看看月光狐,又看看任枫,脸上浮现出满足的柔软神色。他伸手,同时抚了抚月光狐的脑袋,又摸了摸任枫凉滑的身体。
“好了。”他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都安排好了。你住这里,小绿住这里。我晚上睡中间。有什么事情,立刻叫我。”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两只篮子,那眼神明明白白——这里的一切,包括你们两个,现在都归我管了。
任枫缩在篮子底部,看着缪尔点亮夜灯,调整两个篮子的角度,确保月光不会直射到它们,又检查了窗户的缝隙,最后才在床边坐下,开始解开发冠。
金发散落下来,柔和了侧脸的线条。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澈,甚至有种奇异的亮光。那是责任被履行、领域被确认后的安然。
月光狐在软垫上团成一团,睡了。任枫也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缪尔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熟悉的、巡视领地般的关切。
深夜,任枫被一点细微的响动弄醒。他睁开眼,看到缪尔披着外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厚重的精灵古籍,就着夜灯的光看。但他没在阅读,他的目光落在月光狐的篮子里,一动不动。
那小兽似乎做了噩梦,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
缪尔立刻放下书,俯身过去,手掌悬在它上方,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溢出,缓缓笼罩住小兽。月光狐在光中渐渐平静,重新沉入睡眠。
缪尔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他就那样悬着手,白光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得任枫都以为他又要过度治疗了。直到月光狐的呼吸彻底平稳绵长,缪尔才慢慢收回手,白光熄灭。
他坐在黑暗里,静静看着并排的两个篮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忧愁,反而有种奇特的充实感。
他重新拿起书,却没有再看,只是低头对着空气,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说:
“都会好的。”
“我会把你们照顾好。”
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的侧影安静,固执,笼罩着一层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