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果冻”的春天（11）

第二天午后，缪尔如约来到王宫东侧画廊。

他依然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精灵长袍，金发用简单的银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他怀里抱着任枫的篮子，步履轻盈地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亚洛斯王子早已等在画廊入口。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显身材的墨绿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翠绿的眼眸在见到缪尔时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热情而灿烂。

“圣子殿下，您来了。”他迎上前，目光在缪尔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他臂弯里的篮子，笑意加深，“还有我们的小客人。今天感觉如何？”

最后一句是问任枫的，语气轻松，像是在逗弄可爱的小朋友。

任枫待在篮子里，一动不动，连个泡泡都懒得吐。

缪尔微微颔首：“有劳王子挂心，一切都好。”他的回答礼貌而简短，目光已经投向画廊深处。

画廊宽敞明亮，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尺寸不一的画作，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颜料、木头和岁月的气息。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雕塑和艺术品陈列在玻璃柜中或底座上。

“这里收藏的大多是王室历代的收藏，也有一些是从各地搜寻来的珍品。”亚洛斯走在缪尔身侧半步的位置，殷勤地介绍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这边这几幅，是三百年前一位游历过月光森林的人族画师所作，据说描绘的就是翡翠梦境边缘的景色。我一直很好奇，画中的光影，是否真的捕捉到了精灵森林的神韵？”

缪尔停下脚步，看向那几幅画。画作笔触细腻，色彩运用大胆，光影处理确有独到之处，将森林的幽深与神秘表现得不错。但看在他这个真正的精灵眼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画技精湛。”缪尔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平淡，“对光影的把握，尤其日出林间的那一幅，很见功力。”

他没有说“像”或者“不像”，也没有评价“神韵”，只是从技巧角度给出了中肯的看法。

亚洛斯却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肯定，笑容更加明亮：“能得到圣子殿下的认可，是这些画作的荣幸。您再看这边，这座白玉雕像，据说是古代精灵工匠的作品，您看这线条，这神韵……”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其他藏品，从艺术风格到历史渊源，显然做过不少功课。他的讲解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能看出其学识和用心。

但缪尔听得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是微微点头，偶尔回应一两个字。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确保篮子平稳，以及观察任枫的状态上。

亚洛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眼眸微微闪动，脸上的笑容不变，但介绍完一尊据说是精灵古代英雄的青铜半身像后，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圣子殿下似乎很关心您的史莱姆。这一路走来，您看它的时间，比看这些艺术珍品的时间还要多呢。”

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眼神也充满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有趣的发现。

缪尔抬起眼，看向亚洛斯，翡翠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小绿比较敏感，陌生环境容易让他不安。我多注意些是应该的。”

“只是敏感吗？”亚洛斯走近一步，目光落在篮子上，带着探究，“我听说史莱姆是相当低阶的魔物，智力有限，大部分行为都基于本能。圣子殿下如此悉心照料，真是令人感动。这份对弱小生命的怜悯之心，实在是我等楷模。”

缪尔轻轻抚摸篮子边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直视亚洛斯，那双翡翠眼眸在画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有穿透力。

“生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王子殿下。”缪尔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每一份存在都有其意义，每一份陪伴都值得珍视。小绿于我，并非怜悯的对象，而是需要我负责的同伴。照顾他，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平静陈述事实的态度，却带着难以反驳的力量。

亚洛斯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加诚恳：“圣子殿下境界高远，是我失言了。请勿见怪。我只是……有些羡慕这小家伙，能得到您如此全心全意的呵护。”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缪尔脸上，翠绿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也放得轻柔，“像您这般美丽又善良的存在，值得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围绕。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为您带来一些……额外的喜悦？”

他说着，轻轻击掌。

一名侍从立刻捧着一个精美的水晶花瓶走上前来，瓶中插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任枫从未见过的蓝色花朵。那花朵形状奇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那种深邃又明亮的宝石蓝，在光线下仿佛有流光转动，散发着清冷而馥郁的香气。

“这是‘星泪蓝’，只生长在王都北面险峻的寒霜山脉之巅，十年一开花，采摘极为不易。”亚洛斯从侍从手中接过花瓶，亲自递到缪尔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它的颜色，让我想起了传说中月光森林深处的湖泊，也让我想起了……您的眼睛。希望您能喜欢。”

这番话说得深情款款，配上王子英俊的容貌和深情的眼神，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心动神摇。

但缪尔只是看着那束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很漂亮的花。不过，王子殿下，这束‘星泪蓝’魔力波动强烈，香气也过于浓郁。小绿的感知很敏锐，这样强烈的外部刺激可能会让他不适，甚至引发过敏反应。为了他的健康，还请将它们移开。”

亚洛斯递出花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深情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双翠绿的眼睛里，闪过错愕以及不悦。

任枫在篮子里，差点没忍住吐出一串嘲笑的泡泡。

干得漂亮，缪尔！虽然知道你只是担心我“过敏”，但你这拒绝的理由真是……清新脱俗，无懈可击！

亚洛斯很快调整好表情，只是笑容略显勉强：“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约翰，”他转头对侍从说，“把这花送到圣子殿下的房间去，放在……嗯，放在远离史莱姆的窗台上吧。”他试图挽回一些局面。

“不必了。”缪尔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我的房间空间有限，小绿的物品已经占据了不少位置。这花如此珍贵，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不如赠予更需要它的人，比如王宫里的病患，或者献给月神，置于神殿中，它的美丽与芬芳方能被更多生命欣赏。”

一番话，既拒绝了赠礼，又抬高了赠礼的意义，还显得自己心怀悲悯，不贪恋外物。

亚洛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收回花瓶，递给侍从，声音听不出情绪：“……圣子殿下思虑周全，就按您说的办吧。”

接下来的参观，气氛明显冷了许多。亚洛斯虽然还在尽职地介绍，但话语明显少了，笑容也淡了。缪尔则依旧保持着那份礼貌的疏离，大部分注意力依然在任枫身上。

傍晚，亚洛斯又派侍从送来邀请，共进晚餐。

缪尔以“需要为小绿准备特制餐点，不便离开”为由，婉拒了。但他同意在用过自己准备的晚餐后，与王子在花园凉亭小坐片刻。

于是，晚餐后，缪尔抱着任枫来到花园凉亭。亚洛斯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水果，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

月色很好，花园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气氛本该不错。

但任枫很快就觉得不耐烦了。因为亚洛斯的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暧昧的方向引。

“圣子殿下在翡翠梦境，平日除了修行和处理事务，可有什么爱好？”

“照顾小绿，阅读，照料花草。”

“真是清雅。不知……可曾欣赏过人族的音乐？明日宫廷乐师有一场小型演奏会，不知殿下是否有兴趣？”

“音乐是灵魂的语言，自然值得欣赏。不过，小绿对某些频率的音律反应较大，我需要先确认曲目是否合适。”

“殿下对小绿真是体贴入微。说起来，我前日得了一颗来自深海的黑珍珠，光泽极美，想着若是镶嵌成项链，定然与殿下的气质十分相配……”

“珍珠性寒，且蕴含水元素魔力，与小绿的水系体质可能冲突，贴身佩戴恐有不妥。王子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无论亚洛斯如何试探，如何示好，缪尔总能将其与“小绿”联系起来，然后用“对小绿可能不好”、“需要考虑小绿的感受”、“小绿不适合”等理由，或直接或委婉地推开。

任枫从一开始的暗爽，渐渐感到无奈，最后变成了麻木。

但亚洛斯显然没有放弃。

第二天，他送来了据说能“安抚魔物情绪”的熏香。缪尔闻了闻，客气地表示香气太冲，可能刺激小绿的嗅觉，转手让侍从拿走了。

第三天，他邀请缪尔参观王室马厩，说有来自草原的珍稀独角兽。缪尔表示马厩气味混杂，可能引起小绿呼吸道不适，婉拒了，但同……意在远处看看。结果任枫被缪尔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豆豆眼，远远看了几眼那些漂亮的白马。

第四天，他安排了一场小型茶会，请了几位以“学识渊博”、“富有情趣”著称的贵族青年男女作陪，显然是想营造轻松愉快的社交氛围。缪尔带着任枫出席了，但整个茶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声向任枫“讲解”茶点的原料（哪些可能引起史莱姆消化不良）、花园里植物的特性（哪些花粉可能致敏）、甚至其他宾客身上的香水味（哪种化学成分可能对魔物神经系统有影响）。虽然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试图与他交谈的亚洛斯和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任枫能感觉到，亚洛斯王子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那双翠绿眼睛里原本炽热的倾慕，渐渐染上了烦躁和不甘。

而任枫自己，也对这种没完没了的、油腻的追求感到越来越不耐烦。这个王子看缪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必须弄到手的收藏品，而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个体。那种隐含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让任枫极为反感。

于是，任枫开始“帮忙”了。

当亚洛斯又一次送来大捧鲜花，并亲自为缪尔插瓶时，任枫趁缪尔转身取水的间隙，悄悄伸出一根透明的小触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中开得最盛的那几朵兰花的花瓣，一片片扯了下来，动作又快又轻。

等缪尔回来，只看到瓶中花朵有些萎靡，花瓣落了几片在桌上。他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看向篮子：“小绿，你是不是觉得这花香还是不舒服？我马上拿走。”

亚洛斯看着那突然秃了几朵的花，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又一次，亚洛斯邀请缪尔对弈一局精灵棋。缪尔犹豫了一下，看着篮子里似乎睡着的任枫，同意了。棋局刚开始不久，任枫“醒来”，在篮子里“无聊”地蠕动，然后“不小心”滚出了篮子，落在光滑的棋盘上，果冻身体精准地覆盖了好几个关键棋子，还“惊慌失措”地一阵扭动，把整个棋局搅得一片狼藉。

“抱歉，王子殿下。”缪尔立刻将任枫捧起，仔细检查他有没有摔到，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歉意，“小绿可能是被棋子的魔力波动惊扰了。他平时很乖的，今天不知怎么了。”

亚洛斯看着乱七八糟的棋盘，勉强维持着风度：“……无妨，圣子殿下不必在意。看来小绿不太喜欢棋类游戏。”

最让亚洛斯难以忍受的一次，是在一次花园散步中。他特意挑选了黄昏时分，花园里游人稀少，气氛静谧。他走在缪尔身边，试图说些更私人的话题，目光也愈发不加掩饰。

任枫则死死黏在缪尔的脖颈边，柔软的果冻身体摊开，几乎裹住了缪尔一小片肩膀和脖子，冰凉滑腻的触感让缪尔不得不分出一大半注意力来安抚他，轻轻用手指抚摸他，低声问：“怎么了小绿？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这里？”

亚洛斯酝酿了半天的、关于“月色与美人”的抒情被打断，脸色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有些阴沉。

他终于忍不住，在一天傍晚，当缪尔又一次以“小绿似乎有些躁动，需要我带他回去安静休息”为由，准备提前结束一场音乐会时，亚洛斯拦住了他。

花园小径上，路灯刚刚亮起，在缪尔金色的长发上洒下柔光。亚洛斯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那双翠绿的眼睛直视着缪尔，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圣子殿下，”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任枫听出了压抑的波动，“我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对，让您……或是您的小宠物，感到不满？”

他特意加重了“小宠物”三个字。

缪尔停下脚步，怀里的篮子紧了紧。他抬起眼，看向亚洛斯，翡翠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见底。“王子殿下何出此言？您招待周到，我很感激。”

“那为何……”亚洛斯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困惑而非质问，“为何每次我试图与您亲近一些，试图让您更愉快一些，您的史莱姆总会……出现一些‘状况’？而您，似乎也总是将它的需求，置于一切之上，包括……我们之间可能的、进一步的了解。”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一些。

缪尔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尴尬，只有平静。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悦耳，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王子殿下，您误会了。小绿很敏感，它能感知到周围能量与情绪的细微变化。它近来的不安，或许并非针对您个人，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亚洛斯身上，那眼神纯净得让亚洛斯莫名有些不适，“您身上缠绕了太多来自不同女性的情感残留。这些残留的情绪波动，对于感知敏锐的小绿而言是持续的干扰。这会影响它的情绪，甚至可能影响它的健康。”

亚洛斯王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缪尔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污秽的绿眼睛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所以，”缪尔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关切，仿佛真的在提出一个中肯的建议，“为了小绿的健康，也为了王子殿下您自身的灵性纯净，我建议，或许您可以尝试进行一次为期七天的情感净化仪式。我可以为您主持，虽然精灵的仪式与人族体质并非完全契合，但基础的宁神与梳理应当是有效的。”

他的表情认真，眼神诚挚，完全一副“我为你好”的医者姿态。

任枫在篮子里，果冻身体猛地一僵。

他本来还在为缪尔那句“不纯粹的情感残留”暗暗叫好，觉得缪尔总算察觉到了这王子的油腻本质。可没想到，缪尔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差点“滑”到篮子底下去。

你还真是……无差别关爱啊！连“情感净化仪式”都出来了！你是真心觉得这王子需要“净化”，还是单纯想用这个理由堵住他的嘴？！

亚洛斯王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和“建议”。看着缪尔那张圣洁美丽的脸庞，他所有准备好的、或深情或质问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冻在了脸上：“不……不必了。多谢圣子殿下……关心。我忽然想起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先行一步，殿下请自便。”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匆匆离开了花园小径，背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

缪尔站在原地，看着王子迅速远去的背影，翡翠般的眼眸里闪过淡淡的疑惑。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任枫，轻声问：“小绿，我刚才的建议……是不是有些冒昧了？但那些情感残留，确实对你不好。我也是为他着想。”

任枫瘫在篮子里，望着缪尔那双写满无辜和真诚的绿眼睛，一时无言。

他忽然觉得，跟缪尔这种脑回路相比，亚洛斯王子那些油腻的追求手段，简直不值一提。

至少，王子的意图是明确的。

而缪尔……他根本就没在同一个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