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果冻”的春天（10）

马车行驶了整整七天，穿越精灵森林，翻越横亘大陆的月光山脉，最终抵达人类王国的边境。

“该喝水了，小绿。”每到固定的时间点，缪尔就会从特制的保温壶里倒出温度适宜的晨露，用银质小勺舀起，凑到任枫嘴边。

“该晒太阳了，虽然光线不如森林里纯粹，但对你还是有好处的。”马车停在路边休息时，缪尔会小心翼翼地将任枫连同篮子一起抱到阳光下，用身体挡住可能的风，还会特意调整角度，确保任枫能均匀地接受光照。

“这个区域的魔力波动有些紊乱，你可能会有不适。我准备了安神的香薰，是月见草混合了宁神花……”他会点燃一个小小的香炉，放在篮子旁，淡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安抚人心的气息。

任枫默默接受着这一切。

他渐渐习惯了缪尔这种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的照顾。或者说，他学会了在这种照顾中寻找让自己舒适的方式——在缪尔喂水时主动凑上去，在晒太阳时摊成最舒展的姿势，在香薰点燃时配合地放松身体。

偶尔，当马车经过一些特别的地方，比如横跨峡谷的古老石桥，比如人类小镇热闹的集市，缪尔会轻声为他解说。那些关于地理、历史、风土人情的描述，从缪尔悦耳的嗓音中流淌出来，带着精灵特有的、对自然与生命的独特理解。

“人类喜欢聚集而居，用石头和木材搭建巢穴，他们称之为‘城镇’。看那边，那些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一个小镇。他们会在固定的时间生火做饭，街道上会有叫卖的商贩，孩子们会在巷子里玩耍……”缪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和我们精灵不太一样，是不是？”

任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确实不一样。精灵的树屋掩映在林间，与自然浑然一体；而人类的房屋方正正，排列整齐，街道笔直，透秩序感。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缪尔说着，收回目光，落在任枫身上，翡翠眼眸里泛起温和的笑意，“但只要尊重生命，与自然和谐共存，就都是好的。”

任枫吐了个泡泡，表示赞同。

第七天傍晚，马车驶入人类王国的王都——圣辉城。

高耸的白色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城墙上旗帜飘扬，卫兵穿着锃亮的铠甲来回巡逻。巨大的城门敞开着，进出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喧闹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任枫从篮子里探出一点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人类城市。

街道宽阔，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质建筑，大多有三四层高，窗台上摆着鲜花，彩色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简朴的麻布衣，也有华丽的丝绸长袍。空气中飘荡着面包的香气、酒馆里麦酒的味道、马匹的气味，还有各种香料混杂的复杂气息。

和精灵森林的静谧空灵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鲜活、嘈杂、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

缪尔微微蹙眉，伸手轻轻合上了车窗。“人太多了，空气也浑浊。”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小绿，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需不需要加一层过滤结界？”

任枫摇了摇头。虽然这里的气味和能量场确实复杂，但还没到让他不适的程度。他只是……不太习惯这种热闹。

马车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那是人类王室用来招待贵宾的“银枫馆”，一栋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三层楼宇，周围环绕着精心打理的花园，远处能望见王宫金色的尖顶。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侍从们恭敬地打开车门，铺下猩红的地毯。

缪尔抱着装有任枫的篮子，优雅地走下马车。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头流泻而下的金色长发仿佛熔化的黄金，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月白色的精灵长袍，款式简洁，却因用料和剪裁而显得格外高雅，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翡翠色的眼眸在暮光中呈现出深邃的色泽，精致的五官仿佛经过最杰出艺术家的雕琢，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安静而圣洁的气场中，与周围喧嚣的人类世界格格不入。

侍从们明显看呆了，过了几秒才慌忙行礼：“尊贵的圣子殿下，欢迎来到圣辉城。亚洛斯王子殿下已在内厅等候，为您准备了接风宴。”

缪尔微微颔首，表情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温和与疏离。“有劳。”

他抱着篮子，在侍从的引领下步入银枫馆。馆内装饰华丽，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大幅油画，地毯柔软厚实。但这一切奢华，在缪尔那种浑然天成的清冷气质面前，似乎都显得俗套了。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厅内灯火通明，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制餐具和水晶杯。已经有不少衣着华贵的人类贵族在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中飘荡着美食和美酒的气息。

当缪尔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人们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惊叹、好奇、探究、倾慕……各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流转。精灵圣子的美貌是闻名大陆的传说，但亲眼见到，仍然具有冲击性的效果。

任枫能感觉到，抱着篮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缪尔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完美面具，步伐平稳地走进宴会厅。

“啊，我们尊贵的客人到了。”

一个含笑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优雅。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身影从主位方向走来。

那是一个极为英俊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宫廷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胸前佩戴着象征王室的徽章。

他有一头灿烂的金发，比缪尔的发色更深一些，像是成熟的麦浪，精心打理成时髦的款式。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翠绿色，与缪尔的翡翠绿不同，那是更接近春日新叶的绿色。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步履从容，气质高贵，径直走向缪尔。

任枫的豆豆眼微微眯起。

这个人类王子……不知道为什么，任枫第一眼就觉得不太舒服。

“圣子殿下，一路辛苦了。”亚洛斯王子在缪尔面前站定，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外交礼节，动作流畅，赏心悦目。他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含笑注视着缪尔，目光灼灼，“我是亚洛斯，很高兴能在圣辉城迎接您。父王因要务在身，明日才能亲自为您举办正式的欢迎宴会，今晚便由我暂代主人之职，还望您不要介意这简单的接风宴。”

“王子殿下客气了。”缪尔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澈平静，“感谢贵国的盛情款待。”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语气也温和有礼，但任枫能感觉到，那种疏离感更明显了。缪尔甚至没有直视王子的眼睛，目光只是礼貌地落在对方胸前徽章的位置。

“请入座。”亚洛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顺势落在缪尔臂弯里的篮子上，笑容加深了些许，“这位就是您随身携带的……小宠物？”

“他叫小绿，不是宠物。”缪尔的声音依然温和，他低头看了眼篮子，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是我的责任。”

“责任？”亚洛斯王子挑眉，翠绿的眼眸里闪过兴味，“圣子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对生命充满仁慈与关爱。连对一只……呃，史莱姆，都如此尽责。”

缪尔没有接话，只是抱着篮子，在亚洛斯引导的主宾位置坐下。

侍者们立刻上前，为缪尔铺好餐巾，斟上美酒。缪尔将任枫的篮子小心地放在自己腿边的软垫上确保篮子平稳，并且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晚宴开始。

菜肴一道道送上，精致丰盛，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亚洛斯王子作为主人，表现得十分周到，频频向缪尔介绍菜品，敬酒，谈论一些大陆趣闻和王国的风土人情。他的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总能引出有趣的话题，引得周围其他贵族也偶尔附和轻笑。

但缪尔的反应始终是礼貌而克制的。他吃得很少，酒也只是浅尝辄止，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回应几句，简短而得体。他的注意力，似乎有一大半都放在腿边的篮子上。

任枫待在篮子里，透过藤条的缝隙观察着这一切。他能看到缪尔垂落的金色发丝，看到他优雅用餐的侧脸，也看到对面亚洛斯王子那始终未曾移开太久的灼的视线。

那视线让任枫很不舒服。

“圣子殿下似乎不太习惯人类的菜肴？”亚洛斯举起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还是说，精灵的饮食与我们差异太大？若有不合适，我立刻让厨房更换。”

“不必劳烦，王子殿下。”缪尔放下银叉，拿起雪白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至极，“食物很美味，只是我平日食量不大。况且，”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篮子，“小绿该补充些水分了，长途旅行容易消耗。”

他说着，竟真的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那个特制的小银碗和小滴管，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为任枫准备“饮用水”。他专注地检查水温，调整滴管的量，仿佛这不是在庄重的宴会上，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周围的贵族们交换着微妙的眼神，但没人敢说什么。亚洛斯王子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双翠绿眼眸深处闪过暗芒。

“圣子殿下对您的……小绿，真是关爱有加。”亚洛斯微笑着，目光落在缪尔那双正在细致操作的手上，那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轻柔，“难怪精灵族都盛赞您的仁慈。”

缪尔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将滴管凑到任枫嘴边，看着任枫喝下晨露，翡翠眼眸里才漾开真实的柔和。“他需要被好好照顾。”

亚洛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亲昵：“明日，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带殿下参观皇家花园？我们收集了许多大陆各地的珍稀植物，其中不乏一些月光森林的特有品种。我想，您的史莱姆或许也会喜欢那里的环境。”

缪尔喂完水，收起器具，这才抬眼看向亚洛斯。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绿眸里却没什么温度。“感谢王子的美意。不过，小绿体质特殊，不能随意接触太多陌生植物，有些可能会引发魔力排斥或过敏反应。为了他的安全，还是谨慎为好。”

被如此直接而不失礼貌地拒绝，亚洛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不如就在宫殿内走走？我收藏了一些古代精灵的艺术品，一直想请真正的精灵鉴赏家品评，可惜无缘得见。今日殿下在此，不知能否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他的措辞极为客气，姿态也放得低，翠绿的眼睛望着缪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诚恳。

缪尔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腿边的篮子，指尖在藤条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最终，他微微颔首：“既然王子殿下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他补充道，语气自然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小绿需要跟着我。他离开我会不安。”

任枫在篮子里，默默翻了个不存在的白眼。

这个王子，看缪尔的眼神，就像猎人在审视一件势在必得的珍宝。任枫不喜欢这种眼神，非常不喜欢。

亚洛斯王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当然，当然。您的史莱姆自然要随身陪伴。”他举起酒杯，“那么，明日午后，我在东侧画廊恭候殿下。”

缪尔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