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果冻”的春天（23）

宴会在喧嚣中继续进行。

长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烤得金黄流油的整只岩羊，堆成小山的块茎，大桶大桶的麦酒，以及各种兽人美食。香气浓郁，混合着篝火的烟味和兽人身上的气息，形成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氛围。

兽人贵族们大快朵颐，高声谈笑，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杂耍艺人在宴会厅角落表演喷火和杂技，引来阵阵喝彩。

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几个年轻的兽人甚至当场跳起了战舞，动作狂野有力，充满力量感。

缪尔全身心都放在任枫的身上，并没有关注这一场宴会

“小绿，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饿了吗？我带了你自己做的零食。”

“会不会太吵？如果觉得吵，我们随时可以走。”

他低声询问着，指尖不时轻抚过任枫，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任枫待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他豆豆眼好奇地观察着宴会厅里的一切，这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庆典，对他来说是新奇的体验。而且，他注意到，主座上的莱茵，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

任枫心里有些不自在。他往缪尔怀里缩了缩，用斗篷的兜帽遮住自己大半身体，只露出一双豆豆眼，继续暗中观察。

宴会进行到一半，莱茵再次举杯，清脆的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

“各位！为了庆祝丰收节，也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精灵朋友，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他拍了拍手。两个强壮的兽人侍卫抬着一个蒙着黑布的大笼子，走进宴会厅，放在中央的空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莱茵从主座上站起，走到笼子边，伸手，掀开了黑布。

“哗——”

惊叹声在宴会厅中响起。

笼子里，关着一只……生物？

那是一只幼崽，大约只有小狗大小，浑身覆盖着雪白的、毛茸茸的长毛，在篝火光芒中泛着银色的光泽。它有着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琥珀色的眼睛，小小的黑色鼻子，和一对毛茸茸的、垂下的长耳。最奇特的是，它背后有一对小小的、还未发育完全的翅膀，此刻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它蜷缩在笼子角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安，身体颤抖着发出呜咽。

“这是‘水麒貂’，生活在北部雪山的稀有魔物，有微弱的水血脉，成年后能御风飞行，速度极快。”莱茵介绍着，琥珀色的眼睛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缪尔身上，嘴角勾起笑意，“这只幼崽是我前些日子偶然所得，尚未认主。今日，我想将它作为礼物，赠予精灵圣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缪尔怀里的任枫身上，笑容加深：“圣子殿下的同伴，似乎也是水属性的魔物？这只水麒貂也许能成为他的玩伴。”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兽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缪尔和他怀里那团“穿衣服的果冻”上。

缪尔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眸看向笼子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幼崽，又看向莱茵，声音冷硬：

“多谢陛下的美意。但小绿并不需要玩伴，他有我就够了。而且，水麒貂是稀有魔物，应该回归自然，或由适合的人驯养，而不是作为礼物赠送。”

莱茵似乎预料到了缪尔的拒绝。他并不生气，只是歪了歪头，猫耳随着动作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圣子殿下是担心照顾不过来吗？没关系，我可以派专门的驯兽师协助。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任枫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圣子殿下是担心，您的同伴会……吃醋？”

“吃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宴会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缪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眸里掠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抱着任枫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更加冷淡：

“陛下说笑了。小绿是我的同伴，不是宠物，不会有那些无聊的情绪。我只是认为，任何生命都不应该被当作礼物随意赠送。尤其是这种有智慧、有潜力的稀有魔物，更应该尊重它的意愿和自由。”

宴会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兽人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有些觉得缪尔不识抬举，有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有些则纯粹在看热闹。

莱茵与缪尔对视片刻。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浓的兴趣。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摆动：

“圣子殿下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么，这份礼物暂且收回。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任枫身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圣子殿下的同伴，真的很特别呢。不仅穿着精致的衣服，能被圣子殿下如此珍视，而且……我感觉到，他身上有很特别的魔力波动呢。不像是普通的史莱姆。”

缪尔的脸色瞬间冷了。眼眸里闪过锐利的光，声音也沉了下来：

“如果陛下没有其他事，我想先带他回去了。他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他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莱茵抬手，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王者的威严，“圣子殿下别急着走。晚宴才到一半，还有很多节目呢。而且……”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任枫身上转了转，忽然说：“圣子殿下的同伴，既然能被您如此珍视，一定有过人之处。正好，晚宴上有助兴的节目——‘勇者试炼’。不如让您的同伴也参加一下，让大家开开眼界？”

“勇者试炼？”缪尔的眉头蹙得更紧

“哦，就是一些简单的小挑战，测试勇气、智慧和力量。”莱茵随意地说，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比如举重啊，射箭啊，解谜啊之类的。获胜者有丰厚的奖品。当然，参与者也可以选择展示自己的特殊能力，供大家欣赏。”

他看向任枫，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圣子殿下的同伴，既然是魔物，应该也有些特殊能力吧？比如……变形？喷吐酸液？或者……其他什么？”

他的语气随意，但那目光里的探究几乎化为实质。

缪尔显然也察觉到了。眼眸里冷意更甚，声音也带上了怒意：

“陛下，小绿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也没有义务展示什么能力。如果这是兽人王国的待客之道，我想我们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抱着任枫，站起身就要离开。

“圣子殿下别生气嘛。”莱茵也站起来，走到缪尔面前，歪着头看他，猫耳抖了抖，笑容依旧灿烂，“我只是好奇而已。毕竟，能让精灵圣子如此珍视的存在，一定非同一般。难道圣子殿下……是担心您的同伴，在大家面前出丑？”

激将法……很拙劣，但很有效。

缪尔的脸色彻底冷了，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请注意您的言辞。小绿对我来说，不是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用来取乐的存在。如果您继续这种无礼的试探，我想月神殿和兽人王国的友谊，需要重新考量了。”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兽人都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缪尔。

莱茵也愣住了。他琥珀色的猫眼眨了眨，看着缪尔冰冷的脸，和那双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怒意，尾巴的摆动停了下来。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玩过头了。

“呃……抱歉。”莱茵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猫耳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在身后，声音里带上了歉意，“是我失言了。圣子殿下息怒，我没有恶意，只是……真的很好奇。”

他顿了顿，看着缪尔怀里那团用斗篷紧紧裹住的、只露出一双漆黑豆豆眼的果冻，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感觉到，他身上有和我类似的气息。”

缪尔怔了怔。眼眸里的怒意稍稍褪去，但警惕更甚：“陛下什么意思？”

莱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周围屏息的兽人贵族们，挥了挥手：“各位继续享用晚宴，我和圣子殿下有些话要单独谈。”

兽人们如蒙大赦，连忙重新开始吃喝谈笑，但声音都压低了许多，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莱茵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缪尔犹豫了一下，抱着任枫，跟了上去。

露台很宽敞，夜风清冷，吹散了宴会厅里的喧嚣和闷热。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王都的夜景，灯火如星河，在夜色中流淌。远处广场上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欢呼声隐隐传来。

莱茵靠在露台栏杆上，背对着宴会厅的喧嚣，毛茸茸的猫耳在夜风中微微抖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他望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圣子殿下，您知道吗，我成为国王的时候，只有十岁。”

缪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父亲，前任国王，是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战死的。他很强壮，很勇猛，是王国最强大的战士。”莱茵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但他死后，王国内部很快陷入了混乱。各大部落争夺王位，内战一触即发。”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缪尔，在夜色中泛着怪异光泽：“而我，一个只有十岁、身体瘦弱、没有任何战斗力的猫族混血，被推上了王位。不是因为他们认可我，而是因为……我没有威胁，容易控制。”

缪尔眼眸动了动……

“那几年，我过得很艰难。”莱茵继续说，“每天都要面对各种阴谋、算计、试探，要平衡各部落的利益，要提防暗杀，要强迫自己学习那些枯燥的政务和权术……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任枫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变得深邃：“直到有一天，我在王宫花园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它很瘦小，毛色杂乱，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蜷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和它很像。都是被遗弃的，都是孤独的，都是在绝望中挣扎的。”莱茵的声音低了下去，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我把它带回了房间，亲自为它清洗伤口，上药，喂食。我每天和它说话，告诉它我的烦恼，我的恐惧，我的孤独。它听不懂，但它会用脑袋蹭我的手，会趴在我膝盖上打呼噜，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从那时起，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莱茵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后来，我又捡了更多受伤的、被遗弃的小动物。有小狼崽，有小狐狸，有小鸟……王宫里的人都说，国王陛下有颗过于柔软的心。但只有我知道，是它们救了我。是它们的陪伴，让我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还能感觉到温暖和希望。”

他收回目光，看向缪尔：“所以，当我看到圣子殿下您如此珍视您的同伴时，我其实……很羡慕，也很理解。因为我知道，那种被需要、也被依赖的感觉，有多么重要。”

缪尔沉默了。眼眸里的警惕和冷意，渐渐化成了复杂的情绪。他看着莱茵，这个只有十几岁的猫耳少年国王，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戒备，或许有些过了。

“陛下，我很抱歉。”缪尔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对小绿如此好奇？”

莱茵看向任枫，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敏锐的光：“因为，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和我捡回来的那些小动物……不一样的气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些小动物，是纯粹的动物，即使有些是魔物，但它们的灵魂是简单的，纯粹的。而您的同伴……他的灵魂，很复杂。有智慧，有情绪，有渴望，甚至……有属于‘人’的那部分特质。”

任枫的豆豆眼瞬间瞪大了。

他……看出来了？

缪尔顿了一下。眼眸看向怀里的任枫，又看向莱茵，声音里带上了紧张：

“陛下什么意思？”

莱茵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缪尔面前，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任枫，猫耳因为专注而竖起，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圣子殿下，您有没有觉得，您的同伴……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一只史莱姆？”

缪尔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他会用触须表达情绪，会听懂您的话，会对周围的事物表现出好奇，甚至……会吃醋，会撒娇，会有自己的小心思。”莱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敲在缪尔心上，“这些，都不是普通史莱姆会有的行为。史莱姆是低等魔物，智力只相当于昆虫，依靠本能行动。但您的同伴……”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任枫那双漆黑的豆豆眼，声音更低：

“他的眼睛里，有灵魂。”

露台上陷入了寂静。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篝火晚会的喧嚣和笑声，但露台上的三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任枫待在缪尔怀里，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莱茵。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陛下。”许久，缪尔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情绪，“小绿只是比较聪明，比较特别。并且无论他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莱茵与他对视片刻。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释然。

“我明白。”他轻声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圣子殿下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我只是……好奇而已。毕竟，这么特别的存在，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看向任枫，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容里是纯粹的好奇和善意：

“你好，小绿。我叫莱茵，是这里的国王。很高兴认识你。”

任枫的豆豆眼眨了眨。

他犹豫了一下，从斗篷里伸出一根小触须，轻轻晃了晃。

莱茵笑了，笑声清脆。他伸出手碰了碰任枫的小触须。

“果然，你能听懂。”他轻声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能做朋友吗？”

任枫愣了愣。他看看莱茵那张带着期待的笑脸，又看看缪尔紧绷的侧脸，飞速地摇了摇头。

莱茵的笑容更深了。他收回手看向缪尔，猫耳抖了抖：

“圣子殿下，今晚是我冒昧了，请您见谅。晚宴还在继续，您如果不喜欢喧嚣，可以先回驿馆休息。丰收节期间，王都随时欢迎您和您的同伴。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缪尔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多谢陛下。那我们先告辞了。”

他抱着任枫，转身离开了露台。

莱茵站在露台边，看着缪尔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的喧嚣中，许久，他才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灵魂寄宿在史莱姆身体里……有趣。看来，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呢。”

他转身，走回宴会厅。毛茸茸的猫耳在喧嚣中警觉地竖起，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脸上重新挂起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各位！继续狂欢吧！今夜，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