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艾森维纳
艾森维纳·比尔澜·可洛维托马尼修斯·琉梦兰德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透过水晶穹顶洒下的柔光……
他躺在阿父的臂弯里,阿父金色的长发垂下来,拂过他的脸颊。父亲站在床边,淡金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泪,却咧着嘴在笑,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尾鳍。
“艾森维纳。”阿父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海特有的回响,“你的名字。”
很长。很郑重。包含了许多含义,是阿父亲自起的。后来艾森维纳才知道,阿父从小没有正式的名字……所以阿父把能想到的所有美好寓意,都塞进了这个名字里。
“艾森维纳”是深海古语中的“永恒星辰”,“比尔澜”意为“珍珠与珊瑚的祝福”,“可洛维托马尼修斯”是古老皇族谱系中代表“守护”的一支,“琉梦兰德”则是“月光所眷之地”。
父亲对这个名字没有异议,只是私下里抱怨过:“太长了,以后写公文签名得多费墨。”
阿父淡淡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父亲立刻缩了缩脖子,凑过去亲阿父的脸颊:“没有没有,特别好,就是……以后教他写名字可能有点累。”
艾森维纳的童年,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爱里长大的。
阿父的爱是沉默的纵容。艾森维纳想要什么,阿父都会给。想学最古老的深海魔法,阿父亲自教,哪怕那些咒语复杂到让长老们都头疼。想听深渊鲸群的歌声,阿父就带他去深海裂谷边缘,一坐就是一天。小时候艾森维纳学游泳摔了,尾巴擦破点皮,阿父会立刻把他抱起来,用治愈魔法细细处理,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父亲的爱是热闹的陪伴。父亲会教他唱歌——父亲是“海皇之声”的觉醒者,歌声能治愈伤痛、安抚海兽。但父亲教他时总是跑调,唱着唱着就自己笑场,然后被阿父无奈地瞪一眼。
父亲也会带他去浅海探险,找发光的贝壳,追着水母群跑,在珊瑚丛里捉迷藏。父亲玩起来比他还疯,银色的长发在海水里散开,碎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大孩子。
但父亲也会吃醋……
艾森维纳五岁那年,第一次成功施展了高阶水系魔法,阿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摸了摸他的头,说“很好”。那天晚上,艾森维纳路过寝殿门口,听见父亲闷闷的声音:“你下午对他笑了三次,还摸他头。”
阿父的声音很平静:“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但是……”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你以前只对我那样笑的。”
然后是水声轻响,阿父似乎做了什么,父亲的声音立刻软了:“塞壬……”
艾森维纳悄悄游开了。他那时还不懂,只是觉得父亲有时候像个小孩子,需要阿父哄。
再大一些,艾森维纳开始接受王储的教育。阿父亲自教他治国、魔法、战斗。父亲教他外交、历史、还有那些父亲从“别处”带来的奇奇怪怪的知识。
父亲上课时很认真,但下课了,只要阿父一出现,父亲的眼神就会立刻飘过去。如果阿父先跟艾森维纳说话,父亲就会在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递杯水,一会儿“不小心”碰掉本书,直到阿父转头看他,问“怎么了”,父亲才会笑起来,说“没事”。
阿父通常不会说什么,只是伸手替父亲理理衣领,或者擦掉他脸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父亲就会安静下来,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艾森维纳十二岁那年,深海东境发生叛乱。阿父和父亲要亲自去平叛。那是艾森维纳第一次被独自留在珍珠宫殿。
临行前夜,阿父来到他的房间。月光透过水晶穹顶,在阿父金色的长发上流淌。
“艾森维纳。”阿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和你要离开一段时间。”
艾森维纳点头:“我知道。我会看好家。”
阿父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许久,阿父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长大了。”阿父说,“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长到多大,你都是我们的孩子。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永远坚强。累了,难过了,就回来。”
艾森维纳喉咙有些发紧,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阿父离开后不久,父亲也来了。父亲不像阿父那样威严,他一进来就把艾森维纳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子,我们要出门打架去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笑,但艾森维纳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按时吃饭,功课可以做不完,但别累着自己。”
“父亲,”艾森维纳抬起头,“您害怕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碎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盛着星光。
“怕啊。”父亲坦率地说,“怕你阿父受伤,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怕回来晚了错过你生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更怕你们出事。所以我要去,把危险都扫干净,然后回来,我们一家继续过安生日子。”
父亲抱得很紧,艾森维纳能闻到父亲身上阳光和海风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阿父的冷香。
“等我们回来。”父亲最后说。
叛乱持续了三个月。艾森维纳每天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巡视领地。他做得很好,好到长老们都惊叹,说王储有天生的君王气度。
只有艾森维纳自己知道,每晚回到空荡荡的宫殿,看着窗外游过的发光鱼群,他有多想念阿父的沉默和父亲的吵闹。
凯旋那天,整个深海都在欢呼。父亲受了伤,手臂缠着绷带,但笑得很灿烂,一回来就把艾森维纳举起来转了个圈。阿父站在旁边唇角微微扬起温柔的笑意。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庭院里吃饭。父亲叽叽喳喳讲着平叛的趣事,阿父偶尔补充几句,艾森维纳安静地听着。月光很好,发光水母在周围缓缓飘浮,像一场安静的梦。
饭后,父亲拉着阿父去散步,艾森维纳在庭院里看书。没多久,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远,疼……”
然后是阿父无奈又温柔的声音:“让你逞能。”
“那你亲亲就不疼了……”
艾森维纳放下书,悄悄游开了,嘴角却不自觉扬起来。父亲只有在阿父面前才会这样,像个永远长不大、爱撒娇的孩子。
艾森维纳十六岁那年,正式加冕为深海君主。
典礼很隆重。父亲把海皇王冠戴在他头上时,手有些抖。阿父站在旁边,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是艾森维纳从未见过的情绪。
典礼结束后,父亲红着眼睛把他搂进怀里,哽咽着说:“怎么就长大了呢……”
……
那晚,艾森维纳独自坐在珍珠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从此以后,他就是深海的主人了。要守护这片海域,守护这里的生灵,守护……他和阿父、父亲共同的家。
他做得很好。深海在他的治理下愈发繁荣。各族和睦,贸易畅通,连最偏远的裂谷都有了巡逻队。长老们对他赞不绝口,子民们爱戴他。
只是阿父和父亲渐渐不再插手政务。他们把更多时间花在彼此身上,有时候会离开深海,去“别的地方”旅行。父亲说那是“回娘家看看”,阿父通常不反驳,只是淡淡瞥他一眼。
艾森维纳从不问他们去哪里。他知道父亲和阿父有秘密,有他不了解的另一面。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每次都会回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奇闻轶事,带着给他准备的礼物。
父亲还是会吃醋。哪怕艾森维纳已经成了君王,父亲依然会因为他和阿父多说了几句话,就凑过来撒娇。阿父依然纵容,只是现在多了一句:“在孩子面前,像什么样子。”
父亲就理直气壮:“他也是我孩子,怎么了?”
艾森维纳通常假装没看见,低头处理公文,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时间一年年过去。艾森维纳的银发渐渐染上淡金,尾鳍上的鳞片愈发坚硬锋利。他成了深海历史上最年轻的传奇君主,但每次父亲和阿父回来,他还是会放下所有公务,陪他们吃饭,散步,听父亲讲那些可能夸张了十倍的冒险故事。
阿父的话越来越少,但看父亲的眼神,几十年如一日,温柔得能溺死人。父亲也老了,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但碎金色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看阿父的时候,依然像少年时那样炽热专注。
直到那个平静的傍晚。
艾森维纳正在书房处理公文,侍从匆匆来报,说父亲和阿父让他去水晶大厅。
他游过去,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父亲和阿父并肩坐在窗边,手牵着手。夕阳最后的光透过海面,洒在他们身上,给银发和金发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但又很安宁。
“艾森维纳。”阿父先开口,声音很轻。
父亲笑着对他招手:“过来,儿子。”
艾森维纳游过去,在他们面前停下。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们要走了。”父亲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这次可能不回来了。”
艾森维纳的手握紧了。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阿父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是他熟悉的温柔:“你长大了。深海交给你,我们很放心。”
“可是……”艾森维纳的声音有些哑,“我……”
父亲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带着不舍。
“别哭。”父亲笑着说,但自己的眼眶先红了,“你都是大孩子了,还哭鼻子,像什么样子。”
艾森维纳低下头,努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我们会想你的。”父亲轻声说,“但深海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守着它,守着这个家。”
阿父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很轻,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独自守家时那样。
“累了,就休息。”阿父说,“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艾森维纳重重点头,说不出话。
父亲和阿父相视一笑,然后闭上眼睛。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尾巴轻轻交缠,像两株共生了太久的珊瑚,在深海的寂静中,一同沉入永恒的安眠。
艾森维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月光重新洒满大厅。
“晚安。”他低声说,“父亲,阿父。”
葬礼很简单,按照父亲和阿父生前的意愿。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族人和亲近大臣的送别。他们的身体被安放在水晶棺中,沉入深海最寂静的裂谷,那里是父亲和阿父年轻时最喜欢的地方,能看到最亮的星空。
艾森维纳站在裂谷边缘,看着水晶棺缓缓下沉,消失在深蓝的黑暗中。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痛……只有深沉的平静。
父亲和阿父是相拥着离开的。很圆满。像他们相伴的一生,热烈,深刻,毫无遗憾。
回到珍珠宫殿,艾森维纳推开父亲和阿父的寝殿。一切还是老样子,父亲乱扔的书,阿父常用的茶杯,桌上还摆着一家三口的画像——那是艾森维纳二十岁生日时画的,父亲笑得很傻,阿父唇角微扬,他自己站在中间,一脸无奈。
艾森维纳在床边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床单。然后,他看见枕边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破碎的机械手表,表盘停在三点十七分。
手表下面压着一封信……
“给艾森维纳: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和你父亲已经走了。别难过,我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继续我们的旅行。
深海交给你了。你一直做得很好,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好。你父亲说,你是我们的骄傲。我也是这么想的。
手表是你父亲小时候给我的(虽然他不记得了),现在留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以后你就是深海唯一的君主了。会累,会孤单,但别忘了,你永远有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还有,如果有一天,你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看见奇怪的光,别害怕。那可能是我们回来看你了。
我们爱你。永远。
父亲任枫
阿父塞壬”
艾森维纳握着信,许久,轻轻折好,和手表、镜片一起,小心收进怀里。
日子继续。艾森维纳依然每天处理政务,巡视领地,接见使臣。深海依然繁荣,子民依然爱戴他。只是珍珠宫殿安静了许多,少了父亲的笑声和阿父偶尔无奈的“傻子”。
偶尔,夜深人静时,艾森维纳会游到裂谷边缘,坐在父亲和阿父最喜欢的那块礁石上,看着深蓝的海水,想象他们在另一个地方,是不是也这样并肩坐着,看着不一样的星空。
然后他会笑笑,摇摇头,游回宫殿。他还有深海要守,有子民要护。这是父亲和阿父交给他的责任,也是他自愿背负的一生。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看着发光鱼群游过。然后,他听见了……
【检测到灵魂波动匹配。】
【确认身份:艾森维纳·比尔澜·可洛维托马尼修斯·琉梦兰德。】
【关联者:主神秋绪远(塞壬),任枫。】
【接引协议启动。】
艾森维纳抬起头。眼前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柔和的白光从裂缝中渗出。裂缝越来越大,能看见另一边是完全不同的景象——纯色的空间里柔和的光充斥每个角落。
一个身影从白光中走出。
“艾森维纳……阿父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