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娘,你又想先生了?
河北南部的官道上,三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前方不远处的村落外,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围着一棵叶子掉光的槐树,用木棍挖着树根。
更远处,几个老人佝偻着背,在早已收割过的田地里翻找可能遗落的零星谷穗。
赵飞燕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暗了下来。
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
“琬珩。”
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想坐灵舟了。”
声音很轻,但以甄宓三次破限的修为,纵是不在一辆马车上,也能清晰的听见。
片刻后,后方甄宓那温和的声音响起:“停车。”
车队缓缓停下。
张嫣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甄宓和阴丽华、杨丽华的车前。
“甄宓姐姐?”
车帘掀开,甄宓清丽温婉的面容露出,她看向赵飞燕所在的车厢,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刚刚飞燕妹妹说想坐灵舟,那我们就坐灵舟如何?”
甄宓轻声问道。
阴丽华也是点点头,清丽的脸上带着复杂之色:“飞燕妹妹心善,见不得这苦难,只是这天下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力可回天。”
“先生布局江南,播下种子,已是尽了心力。”
一旁,杨丽华闻言也是轻叹一声:“明末世道如此,先生当初选择在此界留下基业,想来也是存了扭转乾坤之心。”
一行六女,只有赵飞燕虽出生平微,却并未见过太残酷的末世之景。
其他,无论是阴丽华、杨丽华、甄宓、萧琬珩,以及张嫣,都见过类似场景,承受力要强不少。
决定已下,众女不再犹豫。
张嫣吩咐随行的太监宫女:“行程有变,我与几位姐妹需施展仙法,先行一步前往江南。”
“你们驾车缓缓南行,至苏州府后再汇合。”
仙法?
娘娘莫不是脑子烧坏了吧?
一众宫女、太监皆是面面相觑。
虽说,这位娘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精妙武功,传与他们,让他们实力大增。
他们这些太监、宫女合力,纵是寻常马匪都不堪一击。
但仙法?
然而下一刻......
甄宓素手一翻,掌心光华流转,那艘寸许长的玉质灵舟模型浮现,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流光溢彩。
“大。”
甄宓轻吐一字,灵力注入。
玉舟模型迎风便长,顷刻间化作一艘长达十余丈、通体温润如玉的飞舟,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舟身符文隐现,道韵自生,周遭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
“上去吧。”
甄宓当先跃上甲板,身姿轻盈如燕。
众女依次登舟。
赵飞燕最后一个上来。
她站在船舷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神莫名。
灵舟缓缓升空,防护光膜自动展开,将高空罡风尽数阻隔。
“去苏州,盛泽镇。”
甄宓立于船首,心念微动。
“嗡......”
灵舟轻震,周身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冲天而起!
下方林地迅速缩小,官道化作细线,田野村落成了棋盘上的格子。
只数个呼吸,灵舟已升至云层之上,下方山河模糊成色块,唯有白云在舟侧流淌。
这般速度,与马车缓行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这是仙舟?”
“真有仙法?!”
“神仙......真是神仙......”
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望着那瞬息间便没入云层的流光,久久无法回神。
而灵舟之上,罡风被光膜阻隔,只余轻柔气流。
众女凭栏而立,俯瞰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大地。
从河北的平野,到山东的丘陵,过黄河,经徐州,入江淮......
大地如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卷,在下方铺展开来。
村庄、城池、河流、驿道......
一切都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掠过。
与乘车时所见不同,此刻从高空俯瞰,更能看出这世道的脉络。
大片荒芜的田地,如疮疤般点缀在原本该是沃野的平原上。
官道上,蚂蚁般细小的流民队伍蜿蜒向南。
一些城池周围,隐约可见屯扎的军营,旌旗招展。
但越往南,景象渐有不同。
尤其是过了长江,进入苏州府地界后,田地虽然也有抛荒,但比例明显少于北方。
一些较大的村镇,竟能看到新建的纺织工坊,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工坊周围,有整齐的屋舍,似乎是给织工居住的院落。
甚至能看到一些田地里,有农人正在劳作,虽依旧清苦,但至少不像北方那般绝望。
“先生的经营,终究是改变了这个世界。”
见到这一幕,众女心中都泛起一抹自傲。
......
与此同时,苏州府盛泽镇,归家院。
时值午后,秋阳暖融。
这座临河而建的院落占地不小,前后三进,粉墙黛瓦,花木扶疏,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院子与寻常富户宅邸不同。
前院设了账房、货仓,中院有专门的书斋、绣房,后院才是居住之所。
此时,中院书斋内,十余名年纪不等的女孩正端坐听讲。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不过八九岁,皆衣着整洁,面容清秀。
她们面前摊开着《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书籍,但讲台上那位女先生教授的,却不仅仅是识字。
“今日我们讲《九章算术》中的‘方田’。”
女先生站在讲台前,手持一根细竹枝,指着身后木板上绘制的田亩图形:“所谓方田,便是计算田地面积之法。你们中不少人日后要协助管理工场、账目,这算法必须精通。”
而不远处,徐佛看到这一幕,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
旋即,她却看向天边,微微出神。
“先生,您的交待、安排,我都执行的很好,可你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看一眼?”
“娘,你又想先生了?”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促狭。
徐佛顿时反应过来,脸色发红的瞪了柳如是一眼。
“瞎说什么!”
“我才没瞎说呢。”
柳如是轻哼一声:“娘,你每次这样都是在想先生,当我不晓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