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笑了一下,然后没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赵晓卉带着法医老周赶到殡仪馆。
李刚比他们快五分钟。
黑色冲锋衣没拉拉链,衬衫扣子错了一颗,头发压出睡痕,但眼睛是亮的。
三号化妆间的门没锁。
推开门时,陆鸣坐在折叠椅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盒刚拆封的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
像在等人。
“陆顾问。”
李刚第一句话不是问案情。
他扫了一眼推车上覆着白布的遗体,又看了看操作台上那盏还没关的笔式冷光灯,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那台小型冷藏柜上。
“东西在柜子里。”
陆鸣把牛奶盒放下,起身拉开冷藏柜。
保鲜膜封得很工整。
托盘底部铺了一层医用无菌纱布,三片褐色碎屑分别用透明标本袋隔开。
每个袋子外面贴了手写标签——采集位置、时间、对应指甲编号。
老周是干了二十六年的老法医,见过的命案现场比陆鸣吃过的饭还多。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标签,瞳孔缩了缩。
“甲床下嵌入性皮肤组织碎片,采集自右手无名指及小指。”
他念出标签上的字,声音发紧。
“你用什么取的?”
“显微镊。7号弯头。”
陆鸣顿了一下。
“夹的时候没碰甲床基底,组织完整度应该够做DNA提取。”
老周闭了一秒眼。
他站起来,转身对李刚说了四个字。
“要重新验。”
李刚点头。
他已经在门外打了三个电话。痕检、DNA实验室、滨江分局当初处理苏瑶案的主办侦查员。
赵晓卉掀开白布,露出苏瑶颈部。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高显色手电,光斑扫过左侧颈后。
四道指痕。
赵晓卉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痕迹本身——她在警校见过更恐怖的照片。
而是因为这片痕迹的位置太刁钻了。被水肿组织盖得严严实实,常规外检几乎不可能发现。
如果陆鸣没做那场排水和皮下重塑,这些痕迹会跟着遗体一起进焚化炉。
永远消失。
“初检是谁做的?”李刚问。
“滨江分局法医室,值班法医姓吴。”
赵晓卉翻着手机上调出来的案件登记表。
“接报后六小时出具初检报告,结论:溺水窒息,排除他杀。”
“六小时。”
李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老周已经戴好手套,开始二次检验。
他沿着陆鸣标注的三处异常逐一复核——颈后指痕、甲床断裂方向、甲下异物。
每核实一处,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十五分钟后,老周摘下手套。
“李队。”
他的声音很平,但喉结滚了一下。
“初检报告存在重大遗漏。颈部损伤为生前形成,符合扼颈窒息特征。甲床损伤方向与撞击不符,符合抵抗性损伤。”
“结合甲下异物,我的意见是——”
“转立案。”李刚接过话。
“对。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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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一分,DNA实验室出结果。
甲床下的皮肤组织碎屑比对命中了一个人。
方逸尘,二十四岁,江城本地人,父亲是滨江区某房地产公司副总。
家住水岸花园,距苏瑶溺亡地点的滨江东段河堤步行不到八百米。
数据库里有他的信息,是因为两年前一起酒驾记录。采过血样,录过指纹。
赵晓卉调出方逸尘的社交账号,翻了不到三分钟,找到了他和苏瑶的合照。
朋友圈,半个月前发的,定位是滨江东段的某个酒吧。
照片里方逸尘搂着苏瑶的肩膀,苏瑶的笑容有些僵。
赵晓卉继续翻。
方逸尘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夜店、跑车、名表。
有三条状态的评论区里,苏瑶的室友留了言,内容是“学姐你还好吗”“怎么不回消息”。
时间线对上了。
“不用查了。”
李刚站在白板前,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滨江分局出警力,水岸花园,现在去。”
凌晨五点零七分。
李刚没让陆鸣跟。
陆鸣也没想跟。
他坐在化妆间的折叠椅上,把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喝完,叠好空盒扔进垃圾桶。
二十六分钟后,赵晓卉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加一张照片。
“抓到了。”
照片是在方逸尘家客厅拍的。凌晨五点的光线很暗,画面有些糊。
方逸尘穿着灰色睡裤,双手被反铐,跪在地板上。
脸上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嚣张或镇定。
就是一张被吓烂了的脸。
嘴张着,鼻涕眼泪搅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富二代的影子。
赵晓卉补了第二条消息。
“他在车上就交代了。当晚在酒吧给苏瑶酒里下了药,苏瑶反抗,他掐住脖子把人按进江里。”
“以为泡几天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陆鸣看完,把手机屏幕关了。
化妆间很安静。
压缩机的嗡鸣声填满四面墙壁。
苏瑶的遗体还在推车上,白布覆得整整齐齐。
陆鸣的阴阳眼没有刻意开启。
但它自己亮了。
视野里的色温变了。
不是上一次那种灰黑色翻涌的浓稠气团。
推车上方,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悬浮着一团极淡的光。
淡到几乎透明。
没有形状,没有面孔,只是一小片微微发亮的雾气。
比之前那个愤怒的、攥紧拳头的黑色气团轻了太多。
轻得像一声叹息。
光雾缓缓收拢。
在收拢的过程中,中央隐约凝出了一个轮廓。
不是之前那张无声尖叫的扭曲面孔。
是一个很浅的、安静的笑。
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然后光雾从中心向四周散开,像清晨的薄霜被第一缕日光蒸干。
无声无息。
消失了。
彻底的。
连一丝残留的灰白色都没有。
推车上方的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密度。
陆鸣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弹出。
【执念消散确认——苏瑶】
【评价:完美闭合】
【任务进度:2/99】
陆鸣关掉面板。
他站起来,走到推车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白布下平整的轮廓。
那张被他花了三个多小时从浮肿灰败中一点一点拽回来的脸,在白布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眼睛是闭着的。嘴角的弧度刚好。
像睡着了。
陆鸣把白布的边角理了理,压平了一个细微的褶皱。
然后他拿起背包,关了无影灯,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的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光。
殡仪馆地下一层在凌晨五点半没有任何活人。
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手机震了一下。
赵晓卉的第三条微信。
“陆鸣,谢谢你。”
陆鸣单手打字,回了一句。
“谢我可以,记得提醒李队把上次的报销单批了,衬衫九十九鞋子两百一,我等着用钱。”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推开殡仪馆后门,外面的天还没亮。
东边的云层底部有一线极浅的灰白色。
冷风灌进领口。
陆鸣缩了缩脖子,拉上外套拉链,朝共享单车停放点走去。
脑子里转了一圈的不是苏瑶,不是方逸尘,也不是那个消散前浅浅的笑。
是系统面板上那行数字。
2/99。
还有九十七具。
他跨上共享单车,扫码,蹬了两圈,歪歪扭扭地骑进灰蒙蒙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