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草台班子
城西,菜市场往南两百米,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底商。
苏小小站在卷闸门前,仰头看着二楼窗户上贴的A4纸——用记号笔手写的“小禾·孟川公益法律援助工作室”,字迹歪歪扭扭,明显出自陆鸣之手。
“就这?”
“房租便宜。”陆鸣从面包车上搬下最后一箱打印纸,“月租四千二,比方敏原来那个还便宜一千九。”
“你一个六百万资产的人——”
“一百万。剩下的捐了。”
苏小小闭嘴了。
办公室在二楼,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摆了六张折叠桌,宜家最便宜的那种,拼在一起勉强算个开放式办公区。主卧是会议室,次卧是档案室兼杂物间。厕所的门把手是松的,马桶冲水要拧两下。
苏小小在门口挂上营业执照的时候,楼下猪肉摊的刘师傅探头看了一眼:
“又开律所啊?上一个卖保健品的才搬走仨月。”
……
第二天早上九点,约定的集合时间。
第一个到的是个瘦高男人,寸头,黑框眼镜,衬衫扎进裤腰带里,腰带扣是塑料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那张A4纸招牌,推门进来,在最靠窗的折叠桌前坐下,打开自己带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枸杞红枣茶。
“林志远?”苏小小对着名单喊。
“嗯。”
“之前在哪家所?”
“天衡。”
“被开的原因?”
“拒绝给甲方删除对己不利的证据。”
苏小小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第二个到的是个圆脸姑娘,扎马尾,运动鞋,双肩包鼓鼓囊囊塞满卷宗。
她一进门先看了看天花板的水渍,又看了看折叠桌,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那台二手打印机上。
“这打印机能双面打吗?”
“能。”苏小小说,“偶尔卡纸。”
“比我上一个所的强。那台只能打单面,还经常吃纸。”她一屁股坐下,自我介绍,
“宋楠,刑辩方向,被踢出来是因为把对家律师当庭骂哭了,客户投诉我'情绪管理能力差'。”
苏小小看了她一眼,在备注栏写了个“猛”字。
九点十五,陆续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前检察院转行的中年男人,话很少,坐下就开始翻苏小小打印好的案件清单,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圈重点。
一个刚过司法考试两年的小伙子,紧张到手心出汗,坐下后把椅子往后挪了三次,最后背贴着墙才安心。
还有一个穿格子衫的秃顶程序员——不是,法律科技方向的数据分析师,自称“技术型法务”,进门第一件事是问WiFi密码。
九点二十五。
方敏到了。
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三十二岁,但眼神比在座所有人都老十岁。
她没坐下,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折叠桌移到二手打印机,从打印机移到墙上那张A4纸招牌,最后落在苏小小脸上。
“陆鸣呢?”
“在路上。”
方敏点了下头,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她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劳动合同。
底薪八千,案件分红百分之二十。
这份合同的薪资,是她在天衡所巅峰时期月收入的十五分之一。
没人说话。
六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大眼瞪小眼。
空气里飘着枸杞红枣茶的味道,和楼下猪肉摊传上来的肉腥气。
宋楠率先打破沉默:“所以……我们算什么?正规军还是游击队?”
林志远推了推眼镜:“看这个办公环境,草台班子。”
秃顶数据师举手:“WiFi密码到底是什么?”
苏小小:“xiaohemengchuan,全拼,小写。”
安静了两秒,那个紧张的年轻律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名字……挺沉的。”
没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九点四十。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陆鸣站在门口。
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那双沾了泥点的千层底布鞋。
左手拎着两袋早餐——豆浆油条,从楼下早点摊买的。
晨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打进来。
屋子里安静了。
面试的时候,六个人都通过视频或线下见过陆鸣。
但那时候陆鸣穿着高定西装,坐在对面谈案子,气场压着,注意力全在案情上,来不及细想别的。
此刻他穿着旧T恤站在四千二月租的毛坯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晨光勾勒出那张精致到不讲道理的脸。
宋楠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林志远的枸杞茶洒了。
那个紧张的年轻律师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方敏是唯一没有失态的人。
但她端杯子的手顿了零点五秒。
“……吃早饭。”陆鸣把袋子放在桌上,扯开塑料袋,“豆浆甜的咸的都有,油条一人一根,不够楼下再买。”
宋楠盯着他看了五秒,转头低声问苏小小:“你确定这位是律师?不是……哪个经纪公司放出来的?”
苏小小头也没抬:“习惯就好。”
陆鸣拉了把椅子坐到最前面,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开口:“自我介绍省了,合同都签过,直接说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个工作室不接有钱人的案子。来找我们的,都是请不起律师的。所以别指望靠这份工作发财,我自己也发不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案子怎么打,你们说了算。我不干预专业判断。但如果发现谁为了结案率放水、和稀泥,合同自动终止。”
第三根手指。
“第三,方敏是队长。日常分案、排期、质量把控,都听她的。有意见可以提,吵架也行,但吵完了该干活干活。”
方敏端着杯子,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陆鸣把油条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就这些。苏小小,发活儿。”
苏小小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墙上——用的是一台从咸鱼淘来的二手投影仪,画面略微泛黄。
屏幕上列着四十七条经过初筛的求助信息,按紧急程度标注了红黄绿三色。
“红色八条,涉及人身安全或证据时效,四十八小时内必须介入。黄色十五条,一周内需要响应。绿色二十四条,排期处理。”
苏小小看向方敏:“方律师,你来分。”
方敏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她用三十秒扫完四十七条摘要,然后开始点名。
“林志远,红色第三条,城中村租户被房东断水断电强制驱赶,你擅长合同纠纷,今天下午就去。”
“宋楠,红色第五条,家暴取证,受害人目前在妇联临时庇护点,你脾气冲,正好能镇住场子。”
“小周,”她看向那个紧张的年轻律师,“黄色第二条,工地欠薪,十七个工人,金额不大但人多,你练练手。有问题随时问我。”
分完案子,方敏回到座位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陆鸣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四千二月租的办公室、六张折叠桌、一台卡纸的打印机、和七个被行业踢出来的犟种。
宋楠已经在翻红色第五条的案件材料了,一边翻一边咬牙切齿,“这个丈夫是人吗?”
林志远默不作声地把枸杞茶擦干净,收好保温杯,起身出门。
小周紧张地在本子上写注意事项,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楼下猪肉摊的刘师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前腿肉便宜卖了啊——”
苏小小关掉投影仪,在工作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小禾·孟川公益法律援助工作室,正式运营。】
【今日接案:8件。】
【在岗人数:8人。】
陆鸣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布鞋上的灰,起身走向方敏。
“红色第一条,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