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陆鸣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弹出十一条未读消息,全是斗音后台的系统通知。他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
客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桌面滑落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鸣光脚踩着拖鞋走到客房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台灯还亮着,苏小小趴在笔记本电脑前,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她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陆鸣摸了一下她额头。烫。
他低头看电脑屏幕。
斗音后台的私信筛选页面还开着,左侧是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手动标注了七百多条求助信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苏小小写的备注——“疑似家暴,需核实”“工伤赔偿,对方有律师”“房屋拆迁,证据不足”。
备注栏里只打了一半:“疑似……”紧接着,是一长串脸压在键盘上砸出的乱码:
“jjjjjjjjjjjjjjjjjjj……”
陆鸣把苏小小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从冰箱里翻出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自己的手机。
斗音后台。
未读私信:1,034,721条。
昨天下午苏小小说是九十九万。六个小时过去,又涨了将近五万条。
陆鸣往下翻了二十屏。求助的、表白的、骂他的、求合照的、推销的、发不明链接的——混在一起。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就像掉进大海的一根针。
苏小小一个人,一条一条地捞。捞了三天,捞出七百三十一根。然后她倒了。
陆鸣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上那盏泛黄的吊灯还是老样子。
他想起林小棉在刑侦支队门口蹲了一整夜。想起张强在黑诊所里满头是血给母亲打电话。想起孟妈妈从蛇皮袋里掏出花生,手指缝里全是泥。
这些人最后都等到了他。
但还有一百万条私信里的人,等不到。
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
只是之前一直在装不知道。
早上九点,苏小小烧退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够电脑,被陆鸣从门口按回去。
“躺着。”
“私信还没筛完——”
“我说躺着。”
苏小小看他的表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鸣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放在床头。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边缘有点焦。
苏小小看了那个蛋三秒:“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刚学的。看了个三十秒短视频。”
苏小小低头喝了一口粥。咸了。她没说。
“私信的事我来解决。”陆鸣靠在门框上,“你把政法大学周明远教授的电话发我。还有经侦刘队的。”
苏小小抬头,眼里精光一闪:“你要组队?”
“基金会不能只有钱,得有人干活。”
“红圈所?”
“不找。”陆鸣语气平淡,“红圈所的合伙人,上次在法院门口拦过我。一千五百万年薪,眼里盯的是粉丝池。那帮人接案子看的是报价单,不是当事人的脸。”
苏小小放下粥碗,擦了擦嘴:“那你找谁?”
“被大所踢出来的人。”
下午两点,江城政法大学,行政楼三楼。
周明远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卷宗,窗台上摆着三盆快死的绿萝。
陆鸣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周教授,我需要一份名单。近三年内,因为死磕案件真相、拒绝和解、得罪甲方,被大型律所劝退或边缘化的青年律师。江城范围内,不限执业年限。”
周明远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他。
“你那个基金会的事我看新闻了。”老教授靠在椅背上,“小陆,你知道这种律师为什么被踢出来吗?”
“因为他们不听话。”
“不,因为他们太轴。”周明远摘下眼镜,“律所是生意,客户付钱买结果。这些人非要追一个'对'字,追到甲方翻脸、律所赔钱,最后被当刺头处理掉。能力不差,就是不会拐弯。”
陆鸣点头:“我要的就是不会拐弯的。”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
“我带过的学生里,有九个符合你说的情况。都是好苗子,也都是犟种。其中三个现在靠接法律援助案子糊口,月收入不到四千。”
陆鸣接过U盘。
“还有一个人。”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建议你去找一趟。不在名单上。她叫方敏,三年前是天衡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专攻刑辩。后来死磕了一个涉黑案,证据链做到一半,事务所的大客户跟涉黑方有生意往来,管委会直接投票把她除名了。”
“现在呢?”
“在城西菜市场旁边开了一家法律咨询工作室。”周明远把地址写在便签纸上,推过来,“房租两千三,客户基本都是菜贩子和打工的。”
陆鸣收好便签。
“周教授,最后一件事。”他站起来,“基金会需要一个法律顾问委员会主席,没工资,纯义务,但名字会挂在民政局备案文件的第一页。”
周明远笑了:“你这是道德绑架。”
“是。”
“行。”
傍晚六点,陆鸣从经侦大队出来。
刘队给了他另外四个名字。都是在办案过程中接触过的基层律师,专业能力过硬,但因为不肯配合某些“协调”而被行业边缘化的。
“这几个人,你要是能拢到一块儿,那就是一把尖刀。”刘队靠着走廊墙壁,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但丑话说前面——他们脾气都不好,互相之间也不一定服气。”
“不需要服气。”陆鸣把名单收进口袋,“服案子就行。”
刘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
三天后。
苏小小的烧彻底退了。她走出客房时,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十三份简历,旁边是一摞签好字的劳动合同。
陆鸣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正在手机上编辑斗音账号的自动回复模板。
“……你谈了十三个人?”
“面了十三个,签了七个。其余六个还在考虑。”
苏小小翻开第一份合同。底薪八千,案件分红百分之二十,五险一金,费用走基金会账户。
“方敏是谁?”她指着排在最上面的名字。
“队长。”
“你挖了个队长?”
“她自己愿意来的。”陆鸣头也没抬,
“我去她那个菜市场工作室坐了二十分钟,把林小禾的案卷摆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种案子,以后每个月都有。你来不来。'”
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
“那后台的私信——”
“从今天开始,普通求助案件由方敏的团队初筛、评估、接案。你只负责技术层面的数据清洗和舆情监控。”陆鸣终于抬头看她,“你不许再一个人熬通宵了。”
苏小小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那七份签了字的合同。
纸上的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每一份的备注栏里,都用陆鸣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同一行字:
【推荐理由:不会拐弯。】
苏小小把合同摞好,放回茶几上。
“我去把基金会的官网首页改一下。”
“改什么?”
“加一行字。”
她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后台,在首页正中央敲下一行十四号黑体:
【本基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企业冠名赞助。所有案件进度,全网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