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孤证不能定案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
三名杀手被分押进三间独立讯问室。
马坤大腿上的刀伤经随队法医做了简单止血包扎。
赵光明被单独关在最里面那间。
李刚没急着审。
他站在走廊里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摁灭在铁皮垃圾桶盖子上。
赵晓卉捧着三份初步笔录从隔壁出来:
“师父,那两个枪手是外地雇来的亡命仔,临时工,只认识马坤,不知道郑永昌。马坤咬死了说是'个人恩怨',不承认中昊授意。”
“预料之中。”李刚弹了弹指尖的烟灰味,
“先审赵光明。”
“他?他又没开枪。”
“你看他尿裤子的样子,像还能扛的吗?”
审讯室的灯管白惨惨地照着赵光明。
他缩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面上的固定环里,裤管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还没干透,嘴唇发紫,眼珠子不停地左右乱转。
李刚推门进去,没坐下。
他拎了把折叠椅,打开,倒骑着坐到赵光明正对面,两人之间不到半米。
“姓名。”
“赵……赵光明。”
“今晚在金水湾307干什么?”
“住……住在那儿。”
“住了多久?”
“一个多月。”
“谁安排的?”
赵光明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李刚没逼。
他从证物袋里掏出那本黑皮账册,“啪”地摊开在桌面上。
翻到第一页。虚报工时八万天的明细。
翻到第三页。材料亏空两千四百万的走账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三年前八月十四日的日期标签。
赵光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李刚又掏出那枚U盘,搁在账册旁边,指尖轻轻一弹。
U盘在铁桌面上转了两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里面是什么,不用我告诉你吧?”
赵光明盯着那枚U盘,脸上仅存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
“我——”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把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谁让你藏的、三年前工地上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一五一十讲清楚。你是污点证人,立功减刑。”
“第二条——”
李刚抬起眼,盯住赵光明。
“你替郑永昌扛。扛得住扛不住先不说,你觉得今晚马坤带三把枪来找你,是去给你送夜宵的?”
这句话击穿了他最后的幻想。
马坤不是去杀陆鸣一个人的,是去灭口。
灭两个人的口,连他赵光明一起埋。
“郑永昌……”
“郑永昌让马坤带人去的……说把那个律师做了,连我一起……做干净……”
“大声点。”
“是郑永昌!中昊建设副总裁郑永昌!”
枪是他从云南弄回来的!马坤是他的私人保安队长!金水湾养我也是他安排的——他怕我跑,更怕我把那个U盘交出去!”
“那个U盘里面是什么?”
“三年前!城南一期在建工地!塌方!压死了一个四川来的钢筋工!”赵光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郑永昌让工头把尸体连夜浇进承重柱里,用混凝土封死!监控录像他以为删了,但我提前拷了一份!那是我的命——我不留这个,他早把我弄死了!”
李刚面无表情地按下桌面录音设备的确认键。
赵晓卉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的笔在抖。
讨薪案。
变成了涉黑命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笔录本上飞速记录。
……
同一时间。
凌晨五点五十一分。
中昊建设集团总部,十九楼财务中心。
郑永昌从高尔夫练习场直接驱车赶来。
领带没打,衬衫领口敞着。
他推开财务中心的玻璃门时,值班的夜审会计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出去。”
会计看了一眼郑永昌的脸色,夹着笔记本跑了。
郑永昌反锁门,走到服务器机柜前。
他弯下腰,拔掉主备份硬盘的数据线。硬盘灯灭了。
然后他打开财务主机,点进系统管理界面。
密码。指纹。二次验证。
三层权限逐一通过。
他没有犹豫。
光标移到“全盘格式化”上方,单击确认。
进度条开始跑。
郑永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百分比数字一格一格往前走。
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六亿资金的流转记录。
劳务代付专户的每一笔走账,虚假工程进度单,空壳公司的开户协议扫描件。
全部在进度条里化为零和一的碎片。
他转身,走向墙角的文件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双薄款皮手套戴上,拉开第三层抽屉。
里面是七个牛皮纸档案袋——城南一期至三期的纸质施工底单、劳务分包协议原件、以及赵光明经手的所有阴阳合同副本。
郑永昌把七个档案袋全部抱出来,摞在地上。
他从桌上拿起打火机,蹲在那里,一份一份地烧。
纸灰飘起来,烟雾触发了天花板的烟感器。
他抬手拔掉烟感器的电池,继续烧。
百分之四十七。
郑永昌掏出另一部手机。
非实名卡,用过即弃。
拨出去。
对方接得很快。
“王律师,我是永昌。有件事要麻烦你——马坤出了点状况,进去了。他老婆户头上一个小时之内打三百万,走你所里的信托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案子?”
“持有管制器具,顶多再加个故意伤害。你让他把事情认下来,咬死是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钱到位,他蹲几年出来我养他一辈子。”
“赵光明呢?”
“赵光明也一样。三百万,同样条件。让他闭嘴。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堵回去。”
“永昌,赵光明这个人如果被检察院拿到口供——”
“你让马坤的律师先一步见到他。”郑永昌的声音压下去,
“赵光明是个软骨头,谁最后跟他说话,他就听谁的。三百万加他女儿的安全——这两张牌够不够让他翻供?”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尽快。”
郑永昌挂断电话。
主机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一。
地上的纸灰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最后一份阴阳合同在火焰里卷曲、发黑、碎裂。
百分之一百。
格式化完成。
郑永昌拔掉硬盘,装进随身携带的防静电袋里,揣入外套内侧口袋。
他走到洗手台前,把皮手套上的烟灰冲掉,摘下手套,用力搓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五十三岁,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肉紧绷。但那双眼睛冷得发亮。
陆鸣拿到的账本是副本,U盘是拷贝。
原始数据和纸质底单全部销毁,财务主机归零,赵光明的口供只要翻掉——法庭上就是一个人的孤证对一家上市企业的完整合规体系。
孤证不能定案。
这是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