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法外狂徒的第一课:搬石头
五分钟。
老头没开口。
十分钟。
还是没开口。
弹幕从刚才的安静逐渐冒出几条——
【老头是不是睡着了?】
【不是,你看他手没停】
【鸣哥光脚坐那儿也没动啊……这俩人在比耐心吗?】
陆鸣确实没动。
他光着脚,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老头揉泥。
系统增幅后的感知力和学习能力在持续捕捉信息——老头掌根按压泥团时的角度、指节嵌入泥面的深度、手腕翻转的频率。
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自动归档,跟以前在法庭上扫描证人微表情时的运算逻辑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法庭上他扫的是谎言。
现在他学的是手艺。
第十二分钟。
老头收了手。
泥团被他揉成一个规整的圆柱体,放在青石板正中央。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腰弯着没直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渣,转身往龙窑后面走。
没看陆鸣,没说话,连眼神方向都没给。
苏小小凑过来小声问:“他这是……走了?”
陆鸣没回答。
他把晾在石头上的布鞋拎起来,湿的,穿不了。
他光脚踩在碎石地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苏小小愣了一下,赶紧一手抱着三脚架一手举手机跟上去。
龙窑后面是一片杂草齐腰的缓坡。
坡上堆着几座小山——全是矿石。
灰黑色的、铁锈红的、夹杂着黄褐色纹路的石头混在一起,大的有西瓜那么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
老头蹲到其中一座矿土堆前,两只手扒开表层风化的碎渣,从底下搬出一块脸盆大小的灰黑色矿石,双手抱起来,佝着腰往窑头空地走。
陆鸣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的纹理和断面。
含铁量极高的红层粘土岩。
建盏胎土的原矿。
他没多想,脱下工装外套扔给苏小小,卷了卷T恤袖口,走到矿土堆前。
蹲下。
双手插进碎矿渣堆里,指尖触到底层石头的一瞬间,掌心传来冰凉的、粗粝的、沉甸甸的触感。
他搬起一块。
少说三十斤。
棱角磨手,灰黑色的粉末扑在T恤前襟上,和先前的泥浆渍叠在一起。
光脚踩在碎石坡上往回走,脚底被石子硌得刺痛,但步子没晃。
老头在窑头空地上放下第一块矿石时,没有回头看他。
陆鸣把自己搬的那块放在旁边。
老头转身回去搬第二块。
陆鸣又跟上去。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个字的交流。
一前一后,佝腰搬石头,走回来放下,转身再去。
直播间弹幕渐渐变了味道。
【……就搬石头?没了?】
【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卖苦力了?鸣哥你不是来拜师的吗?】
【等等,你们看鸣哥的脚,光着的,踩在碎石头上……】
【妈的我疼】
苏小小把三脚架架在空地边,镜头对准矿土堆到窑头之间的那条碎石路。
画面里两个身影反复出现:前面是佝背弓腰的老头,后面是光脚踩碎石的年轻人。
第十一趟。
老头的速度没变。
陆鸣的呼吸开始加重了。
他平时的体能不算差——系统重塑过基因,核心肌群和心肺功能都远超常人。
但光脚在碎石坡上反复折返搬运三十斤以上的矿石,对脚底板和小腿的负荷远超跑步机上的任何强度。
右脚大拇趾外侧被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开始只是白色的擦痕,第九趟的时候渗出了血,他没低头看,踩上去的一瞬间碎石粉末灌进伤口,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十五趟。
矿土堆旁边码出了一排矿石,够四五百斤。
老头终于不搬了。
他蹲到空地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板旁边,从窑墙的砖缝里抽出一把石锤——锤头是拳头大的铁坨子,柄是一截打磨光滑的硬木,看年头少说用了十几年。
老头拎起一块矿石放在青石板上,举锤,砸下去。
咚。
矿石裂开一条缝。
再举,再砸。
咚。
咚。
咚。
节奏极稳。
每一锤的落点几乎在同一个位置,力道均匀,碎裂的矿石向四面崩开,但大小近似——没有炸成粉末的碎块,也没有劈不开的大块。
陆鸣站在两米外,盯着老头砸石头的手臂。
【解剖结构预判】自动运转。
以前在法庭上,他用这个能力还原张海掐死林小禾的发力路径——左手压锁骨,右手灌毒。
精确到零点五秒的时间差和指骨的角度偏转。
现在,同样的能力把老头挥锤的动作拆成了肌肉层面的结构图。
肩三角肌前束启动抬臂,但并非完全发力——老头的举锤动作用了大量斜方肌中束做稳定,说明他在控制抬升高度而不是追求力量。
真正的击打力来自下落阶段,肱三头肌配合背阔肌做拉拽式释放,手腕在接触矿石前半秒有一个极微小的内旋,不到三度,让锤面从正击变成略带切角的斜击。
这个三度的角差,是矿石能沿着纹理均匀碎裂、而不是被砸成碎粉的关键。
老头砸了五块矿石。
然后他站起来,把石锤搁在青石板上,拍了拍手,走到一边的破藤椅上坐下。
从头到尾,没看过陆鸣一眼。
石锤搁在老头坐过的位置旁边。
青石板上还有七块没砸的矿石。
陆鸣走过去。
拿起石锤。
入手的重量比预想中大——锤头少说六斤,加上硬木柄,整把锤八斤出头。
单手抡一锤不算什么,连续抡几十锤就不是手臂的事了,是后腰和核心的持久战。
他把第六块矿石摆正,调整了一下站姿。
举锤。
脑子里是刚才解剖出来的肌肉走向图。
肩三角前束抬臂,斜方肌中束稳定高度,下落时肱三头配合背阔肌,手腕在触石前内旋——
三度。
砸下去。
咚。
矿石裂开了。
但碎法不对。
一侧崩出两块大的,另一侧炸成了碎渣。
力道偏了,内旋角度超了——他的手腕转了将近五度。
二度的偏差。
放在法庭上,这是0.01毫米级精度和目测之间的差距。
陆鸣吐了一口气,搬走碎石,放第七块上去。
举锤。
记忆回放。
修正角度。
砸。
碎法好了一些,但落点偏左了半寸。
他的背阔肌发力时机比老头晚了零点几秒,导致锤面在空中多晃了一个微弧。
第八块。
第九块。
第十块。
每一锤砸下去,系统都在同步比对他和老头的数据差异,误差值在缩小——从五度到四度,从四度到三点五。
但身体开始告状了。
陆鸣的右手虎口处,锤柄反复摩擦的那一小块皮肤,从发红变成发白,然后在第十四块矿石砸完的时候,白色的皮下鼓起了一个透明的水泡。
不大,绿豆那么一点。
但每一次握紧锤柄,水泡被压扁的触感都清晰地传上来。
他没停。
十五。十六。十七。
虎口的水泡破了。
是被锤柄磨破的。
右手食指根部也起了一个泡。
苏小小在三脚架旁边坐立不安,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因为刷得太快。
【鸣哥手上起泡了……刚才那个镜头看到了】
【别砸了啊大哥你手都破了!!!】
【他脚底也有伤你们没注意吗,搬石头的时候就在流血了】
【这就是法外狂徒吗……法庭上碾压一切从不流血,搓泥巴第一天把自己搓出血了】
陆鸣没看弹幕。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的锤和石板上的矿石之间那段距离里。
内旋三度。
落点偏差半寸以内。
肱三头和背阔肌的协同释放,时机误差压到零点一秒。
第二十三块。
咚。
矿石沿纹理均匀碎裂,四面崩开的碎块大小几乎一致,没有碎粉,没有大块。
和老头砸的,一样。
藤椅上,老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他依旧没看陆鸣。
但搪瓷缸放回扶手的时候,杯底磕在铁管上发出的叮的一声,比之前每一次都轻了一点。
陆鸣砸完最后一块矿石,把石锤搁回青石板上。
直起腰的瞬间,后腰的竖脊肌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胀,眼前黑了一瞬。
他两只手摊开在面前——右手虎口的皮磨没了一块,食指根部的水泡连带着周围的皮一起翻了起来,指缝里全是灰黑色的矿石粉末,嵌进破损的皮肤里,和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污渍。
左手好些,只有掌心一个没破的泡。
他合上手掌,攥了攥。
疼。
苏小小走过来,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创可贴,蹲在他面前,拽起他的右手就开始贴。
她没说话,但鼻子吸了两次。
陆鸣低头看着她把创可贴缠在虎口上,胶布边缘立刻被渗出的血浸成淡红色。
“别浪费,”他说,
“明天还得破。”
苏小小把剩下的创可贴整包塞进他裤兜里,站起来,走回三脚架旁边,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直播间在线人数定格在二百四十一万。
弹幕最终汇成了反复刷屏的同一句话——
【鸣哥,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