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连土都认不清,烧什么盏?
老头在藤椅上坐了大概五分钟。
陆鸣以为他要休息,结果老头又站了起来,弓着腰走到窑头空地左侧的一个土坑前。
土坑不深,半米出头,里面堆着几百斤混杂在一起的碎矿渣和泥土。
颜色深浅不一,灰的、褐的、暗红的、发黄的全搅在一块儿,跟工地拆迁剩下的建筑垃圾似的。
老头蹲在坑边,抬起手指头朝那堆烂泥一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想象中粗粝,带着浓重的闽北方言尾音。
“连土都认不清,烧什么盏。”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苏小小愣住了,反应了两秒才听懂意思。
她扭头看陆鸣,又看看那个坑——里头的土和石渣少说二三十种色差,混得像搅拌过的颜料盘。
弹幕立刻炸了。
【老头终于说话了!!!】
【等等他啥意思?让鸣哥挑土?】
【这坑里一堆烂泥巴,哪块是好的哪块是废的?我看着全一样啊】
陆鸣走到坑边蹲下来。
系统增幅后的视觉在碎矿渣表面扫过,捕捉到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含铁量高的水吉红层粘土岩,断面应该偏暗红,带细密的金属光泽;而混进来的废矿和普通黄土,质地疏松,颗粒粗大,颜色偏灰偏黄。
但坑里的矿渣经过长期日晒雨淋,表面全部覆了一层灰白色的风化壳,跟穿了统一校服似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本色。
用眼睛,行不通。
陆鸣伸手从坑里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碎矿渣。
右手虎口的创可贴已经被血渗透了,胶布翘起一角粘着灰黑色的矿石粉末,手指弯曲的时候指根的水泡残皮绷得生疼。
他没管。
两块矿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把左手那块举到耳边,用右手那块轻轻敲了上去。
叮。
声音清脆,短促,余震极快衰减。
他放下这块,从坑里又捡起一块,同样的动作。
咚。
声音发闷,余震拖了一个长尾。
苏小小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见过这个动作。
准确地说,三千万粉丝都见过。
在刑侦支队技术科的地下室里,距离强酸爆炸只剩八分钟的时候,陆鸣拿着一枚一元硬币敲击那个军用级保险柜的柜门。
同样有节奏的敲击,同样侧耳倾听的姿态。
那一次,他用声纹反馈在脑子里建出了整个保险柜的3D结构模型,精确定位七道恩尼格玛变种转子的位置和陷阱。
这一次,他敲的不是钢铁。
是泥土。
陆鸣的手速提上来了。
左手从坑里抓起一块矿渣,右手的那块往上一碰,听声——手腕一翻,矿渣被扔到身体左侧或右侧。
左边一堆,右边一堆。
敲击的频率从一秒一块加快到两秒三块。
【宗师级声纳反馈系统】在耳膜深处持续运转。
每一次碰撞产生的声波被系统拆解成频谱——含铁量高的红层粘土岩内部结构致密,晶格排列紧实,声波在其中传播速度快、衰减急促,敲出来的声音是短而脆的“叮”;废矿和普通黄土颗粒间孔隙大,声波被反复散射吸收,出来的是拖泥带水的“咚”。
两种声音,两个方向。
左边,红土。
右边,废料。
叮。左。
咚。右。
叮。左。
叮。左。
咚。右。
碎矿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两堆之中。
他的双手沾满灰黑色的粉末。
直播间从吵闹变成安静,又从安静变成窒息。
两百多万人盯着画面里那双满是血泡和伤口的手,在碎石堆里翻飞。
【……他在听???】
【我操他在用声音分辨泥土???】
【保险柜那期的老观众请举手——当时他也是这么干的,用一块钱硬币敲柜子听结构】
【等一下,他该不会把开保险柜的技术用在捡石头上了吧???】
三分钟。
坑里最后一块碎渣被捡起,敲了一下——叮,扔到左边。
陆鸣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灰,退后两步。
左边那堆,三十多块,大小不一,表面灰白。
右边那堆,二十来块,同样灰白。
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
但老头看得出。
藤椅上,老头的身体前倾了。
这是他一整天以来第一次主动改变坐姿。
他站了起来,走到左边那堆矿渣前,蹲下去,捡起一块。
用黑得看不出底色的指甲盖抠掉表面风化壳,露出断面——暗红色,细密,带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
放下。
又捡一块。
抠开。
暗红。
第三块。
暗红。
第四块。
他一口气翻了十二块,全部是含铁量极高的水吉红层粘土岩。
一块都没分错。
老头的手停了。
他没去翻右边那堆。
不用翻了。
他缓慢地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两声。
然后他第一次正眼看向陆鸣。
那双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浑浊、布满血丝,但此刻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赞许,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像在判断面前这个浑身泥浆、光着脚、双手淌血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耳朵,”老头的方言又蹦出来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比手好使。”
陆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嘴唇干裂,一扯就疼。
“还行。”他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身走向窑头角落那口半埋在地下的陈腐缸。
缸盖是一块压了石头的旧木板,揭开时一股浓烈的酸涩气味冲上来——发酵泥特有的厌氧气,比醋更沉,比草木灰更闷。
老头把右手伸进缸底,摸了一会儿,捞出一团婴儿拳头大的灰褐色泥巴。
泥团湿漉漉的,挂着水珠,表面细腻到没有一丝颗粒感。陈腐缸底最后沉淀下来的精华。
底浆泥。
老头走回来,在青石板上方把泥团松手。
啪。
泥团砸在陆鸣脚边,溅起的浊水点子糊了他半个脚背。
“明天早上五点,来揉泥。”
老头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窑后的小屋走。
“迟到就别来了。”
门板在身后拍上,发出闷响。
陆鸣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泥。
灰褐色,湿润,散着陈年发酵的腥气。
这是建盏的胎。
是一千三百度窑火的起点。
他蹲下去,用满是血泡和矿石粉末的手指,小心地把泥团从地上捧起来。
触感冰凉、绵密,像攥着一团刚从河底捞起来的活物。
苏小小端着手机走过来,镜头对准他的手。
画面里:破损的指节,干涸的血渍,翘起的创可贴,灰黑色的泥垢——和掌心里那团沉甸甸的、腥气扑鼻的老泥。
弹幕从屏幕底部涌上来,密到看不见画面。
【五点!他说五点!老头收徒了!!!】
【不是,我从早上看到现在,搬了十五趟石头、砸了二十几块矿、分了一整坑废土,就为了这一团泥???】
【法外狂徒正式入道搓泥巴行业,历史性时刻!】
【鸣哥手上的血和泥糊在一起,我看哭了】
陆鸣把泥团放进苏小小递过来的塑料袋里,站起身。
夕阳从龙窑残破的拱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刚好打在他光着的脚面上。
脚底的划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结了一层薄痂,踩在地上有点痒。
他面向镜头。
“明天五点,继续直播。”
苏小小关掉手机,在线人数最终定格在二百六十三万。
回旅社的路上,苏小小一直在手机上划拉。陆鸣以为她在清后台数据,没管。
走到旅社楼下时,苏小小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古旧的网页——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数据库,十几年前的旧版面,搜索栏里输着“水吉镇龙窑”。
她的脸色很不对。
“怎么了?”陆鸣问。
苏小小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老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屏幕上一张老照片,模糊的像素里是一个年轻得多的男人,站在一座完好的龙窑前,双手捧着一只釉面流光溢彩的茶盏。
照片下方的文字说明只有一行。
名字后面,跟着四个红色的字——已除名。
陆鸣看了三秒。
“明天五点,”
他把手机推回去,
“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