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四点钟的雾
苏小小把手机递给陆鸣。
网页显示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数据库,2009年版面,页面底部的访问计数器还停留在四位数。
照片像素极低,但轮廓清晰。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在完好的龙窑前,双手捧着一只黑釉茶盏,盏面上的光斑像凝固的星河。
男人的手指修长,关节还没有变形,眼神里带着一种陆鸣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对手中之物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人才有的笃定。
和今天那个弓背揉泥、一盆脏水泼上来的老头,判若两人。
照片下方的文字说明:
【陈四海,建窑建盏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06年复烧龙窑柴烧建盏,窑变残片经专家组鉴定达到宋代兔毫盏工艺水准,为当代建盏复兴里程碑式成果。2009年,除名。】
没有原因。
没有后续。
苏小小压低声音:
“我又顺藤摸瓜查了一圈,”苏小小压着嗓子,满眼不可置信,
“除名之后,这人在所有官方资料里被抹得干干净净。建阳区非遗中心的名录里根本没他,连度娘上都只剩这一个漏网的孤页。整整十五年,一个省级大宗师,就这么活生生人间蒸发了。这背后绝对有大猫腻!”
她顿了顿,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鸣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的视线落在照片里陈四海捧着茶盏的手上。
那双手和今天在青石板上揉泥的手骨骼结构一致,但十五年前的指关节光滑挺直,没有今天的肿胀畸变。
关节变形是长期高强度手工劳作加上关节炎反复发作的结果。
十五年,一个人在废窑旁边揉泥、砸矿、烧窑。
他按下锁屏键。
"别看了,也不用去查。"
苏小小愣住:"不查?这老头背后肯定有——"
"有什么不重要。"陆鸣把手机递回去,语气没有起伏,
"我来水吉是学烧盏的,不是来翻旧账的。他的事,他自己来说。他不说,就当不知道。"
苏小小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直播里也不许提。"陆鸣补了一句,"一个字都不准带。"
苏小小蔫蔫地点头,把手机塞进兜里。
……
陆鸣把房门反锁。
门后的不锈钢水槽锈迹斑斑,水龙头拧开,只有呲呲往外喷的刺骨冷水。
这120块一晚的乡镇小旅社,确实给不了太多指望。
他在水槽边坐下,把双手摊在灯下。
右手虎口的创可贴已经彻底报废。
胶布翘起来,粘着灰黑色的矿石粉末和干涸的血痂,创可贴下面的皮肤磨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露出嫩肉,嫩肉上糊着灰和血混合的硬壳。
食指根部的水泡破了之后没有收干,反而因为反复握锤摩擦,泡皮被扯掉了大半,剩下的一圈白色死皮翘着边,底下是通红的真皮层,渗着薄薄一层组织液。
左手好一些。
掌心的水泡没破,但鼓得发亮,按一下就痛。
中指侧面有一道两厘米长的裂口——搬矿石的时候被棱角划的,伤口边缘发灰,矿石粉末嵌进去了。
脚比手更难看。
他把右脚搁在膝盖上。
大拇趾外侧那道口子结了痂,但痂壳底下混着碎石粉和泥,颜色发暗。
左脚脚跟磨破一块,是碎石地上走了几十趟的结果。
苏小小拎着个塑料袋从隔壁敲门进来:
“楼下药店买的。碘伏,棉签,医用胶带,还有纱布。”
她把袋子放在水槽边,蹲下来刚想帮忙。
"我自己来。"
苏小小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退到床边坐着。
陆鸣拧开碘伏瓶盖。
先处理右手虎口。
他把残余的创可贴撕掉,动作慢,粘连在伤口边缘的胶布扯下来时带了一丝血丝。
冷水冲洗伤口,灰黑色的矿石粉末从裂开的皮肤缝隙里被冲出来,水槽底部淌着一道灰红色的浊流。
棉签蘸碘伏,按上去。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法庭上碾压侯建国的时候没颤过。
当着三千万人怒斥网暴的时候没颤过。
安平殡仪馆面对张海十三个壮汉的时候没颤过。
这就是法外狂徒的真实底色——不是铜皮铁骨,也是个肉体凡胎,硬扛罢了。
陆鸣咬着后槽牙把棉签按实,沿着伤口边缘转了一圈。
碘伏渗进去的灼痛从手掌传到前臂,他等了两秒,痛感过了峰值,换一根新棉签,处理食指根部。
泡皮要剪掉。
翘着的死皮容易兜脏东西,明天再磨一轮直接感染。
他找到苏小小买的小剪刀,贴着泡皮根部剪了两刀。
嫩肉完全暴露出来,通红,还在往外渗液。
碘伏上去。
又颤了一下。
左手掌心那个没破的水泡不能留。
明早要握锤,鼓着的泡被锤柄一压就是钻心的疼,不如现在挑破控干。
他用棉签尖端戳破水泡底部,透明的液体沿掌纹流下来,瘪掉的泡皮贴在掌心凹陷处,涂碘伏,按住。
手处理完,缠胶带。
透气医用胶带绕指关节绕了三圈。
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不能太松明天发力脱落。
他试着握拳、张开、再握拳,胶带边缘没有松动。
然后是脚。
大拇趾的痂壳必须揭掉。
底下混着碎石粉,包着只会发炎。
他用指甲抠住痂壳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翻。
血珠从痂壳与新肉的连接处冒出来,一颗,两颗。
碘伏。
冷水冲干净的脚背上被碘伏染成了大片的棕黄色。
左脚脚跟磨破的那块皮贴了纱布,用胶带固定。
他站起来试了试——走路时纱布会被鞋底磨,顶多撑半天。
撑半天够了。
他把碘伏拧紧,棉签和血棉球扔进垃圾桶。
苏小小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没在看。
她盯着陆鸣缠满胶带的双手,嘴唇动了两下,到底只挤出一句:"明天几点?"
"四点。"
"老头说的五点。"
"提前一个小时。"
"头一天就踩点到,不像话。"
苏小小沉默了几秒。
"那我也四点。"
"你不用去。"
"我是首席内容运营兼唯一员工,"她的声音闷闷的,
"老板干活,打工的在家睡觉?"
陆鸣没再说话。
处理完一切,伸手拍掉墙上那个包浆泛黄的塑料开关。
碎花被扯到胸口,他侧身面朝墙。
缠了胶带的手指蜷在枕头底下。
意识模糊之前,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陈四海那张"已除名"的页面,而是今天老头揉泥时的手——每一次按压力道几乎完全一致,手腕角度误差不超过两度。
十五年如一日才能有这样精准的力度吧。
闹钟被设在四点整。
手机屏幕灭了。
……
凌晨四点。
闹钟震了两声就被按掉。
陆鸣坐起来的瞬间,双手的痛感同时涌上来。
胶带底下的伤口在夜里结了薄痂,指关节一弯,痂壳被绷开,闷疼从骨缝里往外钻。
他没犹豫,直接下床。
冷水洗脸。
苏小小的房门打开。
她裹着旅社的薄外套,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眼睛还没睁全。
两人没说话,下楼。
建阳老街在凌晨四点的雾气里看不见尽头。
雾是从溪面上漫过来的。
空气湿冷。
路灯的光被雾气打散,变成一团一团昏黄的晕。
两侧店铺全关着。
铁卷帘门上挂着锁,建盏展架用塑料布盖住,老街上唯一的声音是塑料拖鞋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
苏小小缩着脖子,下巴埋在外套领子里。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暖和暖和气氛,但看了一眼陆鸣的侧脸,又把话吞回去了。
陆鸣的表情很平静。
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
走到老街尽头,龙窑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拱顶残砖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陆鸣在昨天那块青石板旁边坐下。
石板上还残留着砸矿石的灰黑色粉末,被夜雾浸成了一层湿糊糊的薄泥。
他没在意,两手搭在膝盖上,缠着胶带的手指安静地交叠。
苏小小在旁边的土砖上坐下,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