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刀削出雪花
四点二十五。
陆鸣和苏小小两个人摸黑穿过水吉镇老街。
雾很重,路灯的光散成一团一团的黄。
陆鸣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脚上穿着昨天晾了一夜还没干透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响。
苏小小跟在后面,拎着手机三脚架和一袋子创可贴。
“今天几点开播?”
“到了再说。”
“你昨天那个碗的弹幕回放我看了,高光时段的完播率百分之九十七,比你开保险柜那场还高。”
陆鸣哼了一声,没回应。
“好多人问那个碗后来怎么样了。阴干三天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三天后就能烧了。”
“三天后是修坯,不是烧。”
“修坯是什么?”
“把碗壁削薄。”
苏小小琢磨了两秒。
“削?用什么削?”
“竹刀。”
“竹子做的刀?那玩意能削动泥?”
陆鸣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昨天陈四海扔给他的那把竹刀他拿起来看过——竹片削得薄,刃口弯,磨出了浆,轻得没什么分量。
刀身上有很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指甲盖那么窄的竹面上能看出成百上千次削切的磨损纹路。
“刀子比泥更不认人”这话陈四海说完就走了,没解释。
四点五十,龙窑旁。
陈四海已经在了。
他蹲在窑房门口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一只泥坯。
不是陆鸣昨天拉的那只,是另一只,器型更规整,碗壁更匀,搁在一块垫了棉布的木板上。
泥坯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表面从湿润的灰褐色变成了略浅的土黄色,摸上去不再黏手。
半干。
老头右手里捏着一把竹刀——和扔给陆鸣那把一样的款式,但明显用了更久,竹面包浆已经变成深酱色。
左手把泥坯翻过来扣在木板上。
碗底朝天。
右手竹刀平贴碗底边缘。
然后削了一刀。
竹刃从碗底外沿切入的一瞬,一片薄薄的泥屑从刃口翻起来,卷成半透明的弧形,落在木板上。
陆鸣瞳孔收缩。
那片泥屑的厚度,他估算了一下,不到零点五毫米。
半毫米厚的泥屑,从一个半干的泥胎上削下来,完整,没碎。
第二刀。第三刀。竹刀绕着碗底转了一圈,每一刀削下的泥屑厚度几乎一致。
碗底的多余泥料被一层层刮下来,圈足的轮廓开始显现。
陆鸣一直没动。
他注意到一件事,陈四海握刀的力道。
不大。
右手三根手指捏住刀柄,虎口半松,手腕没用力。
刀刃贴上泥面的时候,不是“切”进去的,是“贴”上去之后,靠手腕一个极小角度的翻转,让刀刃自己咬进泥里。
然后往前推。
推的距离很短,三四厘米。
泥屑翘起,卷开,落下。
一气呵成。
速度很慢。
比拉坯慢得多。
陈四海在拉坯的时候行云流水,一分钟出一只碗。但修坯,他削一刀,看一眼,再削一刀。
削了大约二十刀之后,碗底修完了。他把泥坯翻过来,碗口朝上。
竹刀换了个角度,刀刃对准碗壁外侧。
这一刀的角度比削底的时候更浅,几乎是平着贴上碗壁的。竹刃从碗口下方两厘米处切入,顺着碗壁弧度往下滑。
泥屑更薄了。
薄到陆鸣用肉眼判断不了厚度,只能看见一层灰黄色的薄片从刃口下面翻出来,在空气中轻飘飘地打了个卷,落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整个碗壁被他削了一遍。
陆鸣注意到碗壁的变化——削之前,泥坯外壁还带着拉坯时手指留下的细微痕迹和厚薄不匀的波动。削完之后,碗壁外面光洁利落,弧线比拉坯时更干净。
陈四海放下竹刀,抄起那把游标卡尺,量了一下碗壁。
“三点八。”
他报了一个数字。
然后拿起桌上的弹簧秤,把泥坯搁上去。
“一百零三克。”
他转过头,看了陆鸣一眼。今天第一眼。
“建盏进窑,碗壁三点五到四毫米,不能再多。成品重量在一百克上下。超过一百一,端着喝茶手累。低于九十,上釉薄,窑变出不来花。”
他把泥坯放回木板上。
“你拉的那只,壁厚四点一到五点三,重量一百四十多克。得削掉四十克。”
四十克。
陆鸣换算了一下——等于在一只碗壁只有四五毫米厚的半干泥胎上,均匀地刮掉一毫米左右的厚度。
一毫米。
听起来不多。
但泥胎是半干的。
不像湿泥那样柔软可塑,也不像全干之后的坚硬。
半干状态下,泥胎的质地介于软和硬之间——竹刀切进去有阻力,但又不像削木头那么硬挺。力道轻了,刀刃在泥面上打滑,削不动。
力道重了,刀刃陷太深,直接把碗壁戳穿。
陈四海抄起一块碎泥胎——昨天报废的残次品,已经半干了。他递给陆鸣。
“捏一下。”
陆鸣伸手捏了。指腹按上去的感觉和湿泥完全不同。表面有一层干燥的粗粝感,但按下去之后内层还有湿气,回弹很弱,力道一过就直接碎了。碎泥渣掉在地上。
“按碎了。”陈四海收回手。
他拿起竹刀,在碎泥胎的断面上划了一下。
刀刃碰上断面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很短的“嘎”。
那是泥胎里的粗颗粒刮着竹刃,震动传上刀柄。
“听到了?”
陆鸣点头。
“建盏胎土含铁高,泥里有砂。砂比泥硬。竹刀碰上砂粒,走不动,得绕过去。但你眼睛看不见砂粒在哪,全埋在泥里面。”
他把竹刀竖起来,刃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陆鸣看到竹刃上密密麻麻的细小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竹刃和泥胎里砂粒硬碰硬的结果。
十几年削下来,竹刀换了不知道多少把。
“手要软,腕子要活,刀口压住泥面的深度不能超过半毫米。超了,碗碎。浅了,泥不起。”
陈四海把竹刀扔到陆鸣手边。
“你那只碗阴干还差两天。先拿废坯练。”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昨天拉坯报废的泥坯残骸——那些歪蛋、三角碗、甜甜圈,全在那,已经半干了。
“练到手上长出第二层皮再碰你那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