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带血的素坯
第十五次。
泥团摔上转盘,双手覆下去。
揉心、拉起、压回,三次循环。
指尖贴上泥柱的一瞬间,右手虎口那块裸着的嫩肉又蹭上了泥面。
疼。
肌肉痉挛,指尖偏了。
碗壁鼓出一个包,在离心力作用下越拉越大。
和第十二次一模一样的死法。
陆鸣试着用左手从外壁压回来,晚了半圈。
泥坯从鼓包处撕裂,上半截贴着他手背甩出去,拍在地上。
转盘嗡嗡空转。
下半截泥还粘在盘心。
陈四海坐在藤椅上没动。
手里第五根红梅烧到了指根,他也不弹。
陆鸣把泥从地上扣回来,揉圆。
第十六次。
这回泥柱拉到了碗型,碗壁也没穿。
但收口的时候左手指根抽了一下筋,碗口被捏成了三角形。
三角碗。
直播间弹幕——
【饭团形状的碗,新品种】
【鸣哥你这不叫碗叫粽子吧哈哈哈哈哈】
陆鸣把三角碗从转盘上铲下来,和之前所有失败品一起丢进旁边的泥桶。
桶快装满了。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新长的薄皮已经磨出了透明的水泡。
胶带在泥浆里泡了两个小时,全烂了,根本粘不住。
第十七次。
双手覆上泥团的瞬间,一只粗糙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直接攥住他的右手腕,把他从板凳上拽了起来。
陈四海。
老头一屁股坐上去,两条腿叉开,左脚踩住踏板。
转盘开始转。
没看陆鸣,没说话。
右手捞起泥团,往盘心一摔。
双手覆上去。
陆鸣站在旁边,距离不到半米。
系统增幅后的感知力全开,逐帧捕捉。
老头两手包住泥团的方式和之前教的一样——左手拇指按顶部,右手掌根贴底。
但节奏完全不一样。
之前演示的时候,他的动作是“教”的节奏,慢,刻意。
这一次,是“干活”的节奏。
泥柱在他手中拔起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倍。
不是蛮力拉的——是手跟着泥走。
泥往上的惯性还没用完,手指就顺着这股劲儿轻轻一提,泥柱自己蹿上来了。
揉心三次,不到二十秒。
开孔。
右手拇指没入泥顶,左手四指扣住外壁。
碗形在旋转中一圈一圈向外扩。
陆鸣死死盯着老头的手指。
指腹贴在泥壁上,不是“压”,不是“推”,是……搭着。
像把手放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不使劲,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泥壁变薄,从五毫米到四毫米。
碗口往上拔高。弧度饱满,线条利落,从底部到口沿的曲线没有一丝犹豫。
到口沿处,老头的双手突然收拢。
十根指头像兜住一捧水一样,轻轻把碗口往内一引。
口沿出现一道微微内扣的弧线——束口。
宋韵束口盏。
建窑巅峰时期最经典的器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老头抬起手。
一只碗坯立在转盘中央。
口径十一厘米,碗壁从底到口由厚渐薄,束口弧度浑然天成,线条古拙凌厉。
直播间死了三秒。
然后弹幕炸了——
【卧槽这是同一坨泥吗????】
【鸣哥:我拉的是碗。老头:我拉的也是碗。差距比他妈的太阳和手电筒还大】
【一分钟!他一分钟拉出来的东西鸣哥十七遍都做不到!】
在线人数跳了一下:四百三十一万。
陈四海没有欣赏自己的作品。他站起来,拿钢琴线把碗坯割下,随手丢进泥桶。
四百多万人看着那只完美的束口盏被老头当废泥扔了,弹幕刷起一排哭脸。
老头转过身,看着陆鸣。
准确地说,看着陆鸣的手。
“你的手,”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一碰泥就攥。”
陆鸣没接话。
“攥,是因为怕。怕它歪、怕它塌、怕它飞。”陈四海把泥桶踢到陆鸣脚边,桶里是十七次失败品糊成的一坨烂泥,“你心里太想赢,手就僵。”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厚茧发亮,指节粗大变形。
“泥是个活物。你得顺着它,别掐它。”
说完,他坐回藤椅,又摸出一根红梅。
陆鸣站在原地。
四百三十万人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上糊着泥浆和血渍,分不清哪块是伤口哪块是茧子。
胶带的残留物黏在指缝里,指腹薄得透光。
心里太想赢。
他在法庭上从来不怕赢。
证据链、逻辑链、资金链,每一环扣死,赢是必然结果。
控制变量、消灭偶然、碾压对手——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但泥不是对手。
泥没有弱点,不会犯错。
它只是一团泥。
你对了,它就成。
你错了,它就塌。
不跟你讲道理,也不给你翻盘的机会。
——顺着它。
陆鸣坐回板凳。
第十八次。
泥团摔上转盘。没偏。
双手覆上去。
这回他没有马上发力。
掌心贴着泥面,感受转盘带动泥团旋转时传来的阻力。
泥是凉的,湿的,有重量。它在转,带着他的手一起转。
不急。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没有开“解剖结构预判”。
没有分析肌纤维、没有计算角度、没有建模。
就是摸着。
像第一次揉泥领悟的那样——手是锤头,腰是锤柄。
力从脊柱下来,经过肩膀,到手腕,到掌根。手指不出力,只引导方向。
揉心,拉起——
泥柱往上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个以前没注意的东西。
泥在往上走的过程中,它自己是有惯性的。
不需要你从头拉到尾。
你把它往上一送,它会自己接着走一小段。
就那一小段。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泥柱没歪,它自己蹿上去了两厘米。
继续开孔,右手拇指斜切入泥顶,泥壁在往外扩。
他的手指搭在泥面上,不推,不挤。
泥自己转出去,他的手指顺着走。
泥偏了,他轻轻一托。
引导它,顺着它,碗壁一圈一圈变薄。
左手在外,右手在内。
两只手的节奏不再是“控制”和“被控制”的关系。是一起走。
碗口拔高。
他试着收口。
上一次收口的时候把碗捏成了椭圆,是因为力道大了。
这回他的手指只是……兜住。
碗口在旋转中微微颤动,像一层薄膜。
他的指腹贴上去的力量轻得像在碰一个气泡。
碗口往内收了一点点弧度。
虽然没有陈四海那个利落的线条,但它收住了。
一个完整的弧线,从底到口。
没有断,没有歪,没有鼓包,没有塌。
他睁开眼。
转盘上立着一只碗。
不漂亮。
线条有点笨拙,口沿不够圆,底部偏厚。
但碗壁均匀。
陆鸣伸手进碗内壁,指腹从底贴到口沿,滑了一圈。
没有凸起,没有凹坑。
他看了一眼碗壁外表面。
灰褐色的泥面上,有一圈淡红色的暗纹。
指尖的血水混着泥浆,在拉坯的过程中被旋转的力量均匀地抹进了泥面。
直播间在线人数:四百四十七万。
弹幕停了。
不是没人看。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旁边那个一下午没动弹的老头开口。
陈四海从藤椅上起身。
他走到转盘前,弯腰看了那只碗坯。
绕了半圈。
抄起游标卡尺,量爪贴上碗壁。
最薄处四点一。
最厚处五点三。
差值一点二毫米。
上一个“歪蛋”的差值是二点五。
老头放下卡尺。
目光落在碗壁上那圈淡红色暗纹上。
他盯着那道暗纹看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没弹。
直到烟头烫了虎口上那块磨了十五年的硬疤,他才回过神,把烟蒂掐灭在鞋底。
他蹲在碗坯旁边,沉默的时间比今天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长。
苏小小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四百多万观众盯着画面里一个老头蹲在一只粗糙的泥碗前发呆。
陈四海站起来。
他从砖缝里抽出钢琴线,手腕下压,线从碗底穿过。
泥坯与转盘分离。
他双手托起那只带着血纹的碗坯。
没有丢进泥桶。
他走到窑房角落的一排木架前。
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几十个泥坯,大小不一。
他把陆鸣的碗坯搁在架子最上层。
“阴干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从木架旁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东西。
竹刀。
刀身是一片削到极薄的老竹,刃口被长年使用磨得发亮,两侧包了一层深褐色的浆。
竹刃弧度微弯,像一弯月牙。
他把竹刀丢到陆鸣脚边。
竹片落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
“明天修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刀子比泥更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