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丑,但能进下一步
陆鸣拿起最后一只较完整的废坯。
口沿有两条浅裂,碗身基本完整,底部厚度还在修坯容差范围内。
他把废坯倒扣在转盘上,掌心拍正。
右手拿起竹刀。
刀柄上的血迹和泥浆干在一起,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红。
陈四海坐在角落藤椅上,手里捧着搪瓷缸,茶叶泡到第五遍了,颜色淡得跟刷锅水差不多。
苏小小把镜头压低。只拍转盘、刀和手。
在线人数三百八十七万。
弹幕速度比半小时前慢了很多。不是没人看。
是很多人开始屏住呼吸。
陆鸣没急着踩踏板。
他先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扣在废坯外壁上。
掌心贴住泥面。
闭眼。
指腹从口沿往下走。一寸。两寸。三寸。
泥面粗粝,刮着新长出来的薄皮。
他在找碗壁最厚的那一段。
指腹停在碗腹偏下的位置。
比其他地方厚出大约一毫米。
不是靠猜,是靠手感。
揉了一天泥、碎了十几个坯之后,他的指尖能分辨出泥胎厚薄的差别了。
不需要游标卡尺,皮肤替他量。
代价是那层皮已经不知道磨掉了几层。
左手定位,右手起刀。
他没像前几次那样急着下刀。
先把竹刀平贴在坯底中央,用刀背轻轻划了一圈。
找中心。
转盘缓缓转起来。脚踏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三成。
第一刀。定圈足。
竹刃咬进泥面。嘎。泥屑卷起,短,细,完整。
没崩。
他把刀往外挪了两毫米。第二刀。
嘎。
泥屑比第一刀更薄。圈足外沿出来了。
左手五指稳稳扣着碗壁,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活的支架,随着转盘旋转微微调整角度,把泥坯的轻微晃动吃掉。
这个动作,陈四海没教过。
是陆鸣自己摸出来的。
他左手伤比右手轻,稳定性更好。
与其让右手同时承担控刀和稳胎两件事,不如拆开——左手稳胎,右手只管刀。
简单的逻辑。但要在练废十几个坯之后才想得到。
第三刀,从圈足外沿往碗壁方向过渡。
陈四海说过,过渡弧不是直线切出来的,是“让出来的”。
刀尖不能压死,手腕要松,力从肩走到肘再到腕,到指尖时只剩三分。
泥屑卷起。
弧度很浅,但方向对了。
第四刀。
碰砂。
竹刃传来一下短促的硬阻。
陆鸣手腕往左让了不到一度。
砂粒绕过,泥屑没断。
直播间开始有人打字。
【他绕过去了。】
【第四刀碰砂没崩!】
【闭嘴别说话,怕一打字他手抖。】
第五刀,过渡弧延伸。
第六刀,过渡弧收尾。
到了。
止釉线。
陆鸣的刀停住。
不是犹豫。
是在听。
转盘还在转。
泥坯在竹刀下面匀速经过。
他把刀背贴上去,不切,只是感受泥面经过刃口时的触感。
一圈。两圈。
第三圈走到一半,他落刀。
嘎。
极短的一声。竹刃只吃进去不到半毫米。
他没有一刀切出台阶。用的是陈四海教的办法——来回找位置,每次只带走一点泥。
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
三刀下去,止釉线走了大半圈。
弹幕彻底安静了。
三百九十二万人盯着一双缠着破胶带的手,在废坯底部削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第十刀。碰砂。
这次砂粒比之前的硬。竹刃传来的阻力大了一截。
陆鸣手腕往右让。没让开。
砂粒卡在刃口和泥面之间。
硬削,崩。绕不过,也崩。
他停了半秒。
然后把刀退出来,换了个角度,从砂粒的另一侧重新下刀。
嘎。
泥屑从砂粒旁边卷起。
绕过了。
止釉线合拢。
一整圈。
陆鸣抬起竹刀,踏板停转。
废坯静静立在转盘上。
圈足边缘有两处毛糙刀痕,过渡弧不够圆润,像被指甲刮出来的。
止釉线歪歪扭扭,粗细不一。
搁在市面上,这东西连二十块都卖不出去。
但它完整。
圈足、过渡弧、止釉线,三样全有。
没有崩口,没有穿底,没有裂。
陈四海放下搪瓷缸。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走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从窑房墙上铁钩上取下一把游标卡尺,卡口生着铜绿。
卡住碗壁。读数。
“三点九。”
换了个位置。
“四点二。”
又换。
“三点八。”
他放下卡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秤。秤钩勾住坯口,提起来。
秤杆上的红线晃了几下,停住。
“一百零六。”
陈四海把废坯放回木板上。蹲下。凑近圈足。
右手食指的指甲——那片被泥染成灰黑色的老指甲——沿着止釉线划了一圈。
指甲经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划得很慢。
像在读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三百九十四万人等着一个老头的判决。
陈四海把手收回去。
“圈足宽五点三,合格。壁厚差零点四,勉强。重量一百零六,过了。”
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丑。”
弹幕刚炸开一个字——
“但能进下一步。”
弹幕停了两秒。
【过了???】
【“丑但能过”是不是手艺人的最高夸奖?】
【我居然看一个人削碗看哭了谁懂啊。】
【原来一条线这么难。】
【一条止釉线,十几个废坯,两天,一双烂手。】
【原来一条线这么难。】
同一句话,一条接一条,刷了满屏。
苏小小把镜头对准了木板。
木板上,一圈圈薄如蝉翼的泥屑铺在那里。灰的,黄的,带着暗红血丝的。
阳光从窑房破窗洞里斜进来,落在泥屑上。
碎铁砂的颗粒在光里闪了一下。
很短,很微弱。
陈四海正端搪瓷缸。
手停了一下。
没回答。
喝了口冷透的茶,转身往窑房外走。
走了两步,停住。
“手伸出来。”
陆鸣一愣,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伸。”
陆鸣把右手递过去。
陈四海低头看。
虎口那道反复撕裂的伤口,表面已经被泥浆和血痂混合成一层硬壳。
硬壳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粗糙的新生组织。
不是皮,但却比皮硬。
是反复磨损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保护层。
陈四海又看了一眼他左手。
掌心的水泡早就破了,破皮脱落之后露出的嫩肉经过泥面打磨,表层也开始发硬。
他把陆鸣的手丢开。
目光移向窑房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落灰的旧木匣。最底下那个匣子铜扣已经锈死了,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窑灰。
老头的目光在那个匣子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
“三天后。”
他背对着陆鸣。
“修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