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老匠人的指导
“最后一刀。”
陆鸣刚把竹刀贴上泥坯。
门口传来一声咳。
陈四海站在阴影里,烟叼在嘴角,脸比窑墙还黑。
“再削,底就穿了。”
苏小小立刻回头。
“您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您主打一个沉浸式看人自残。”
陈四海没搭理她。
他走进来,弯腰看木板上的削痕。
浅痕。
泥屑。
碎渣。
还有那段三厘米长的干净弧线。
老头伸出粗硬的手指,点了点那段弧。
“这不是圈足。”
弹幕刚才还在刷“鸣哥牛逼”,瞬间卡住。
【啊?不是吗?】
【我刚看懂一点,又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回新手村。】
【所以我们刚才白激动了?】
陈四海拿起竹刀,在废坯底部敲了两下。
“这是会削。”
他抬眼看陆鸣。
“会削,不等于会修。”
陆鸣放下刀。
“差在哪?”
陈四海没解释,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他抱出一个木匣。
匣子很旧,铜扣生了绿锈,边角被磨得发黑。
他把木匣放到木板上,打开。
里面躺着三只残盏。
一只底部连着黑乎乎的窑板残片。
一只外壁釉色停得很高,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最后一只更惨,盏身塌了半边,口沿扭曲,胎壁薄得发虚。
弹幕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只有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跳。
陈四海拿起第一只。
“釉流粘底。”
他把盏底翻给陆鸣看。
黑釉从外壁一路流下,越过圈足,凝在底部,和窑板烧死在一起。
那块黑疙瘩硬得发亮,像一滴没能停住的泪。
“这只,拉坯好,釉也好。”
陈四海指着盏底。
“修坯时,止釉线低了半毫米。”
半毫米。
直播间直接懵了。
【半毫米???】
【我眼线都画不出半毫米。】
【这玩意儿比高考压轴题还离谱。】
【手艺人的“差一点”,原来是真的要命。】
陈四海又拿起第二只。
“止釉线过高。”
盏壁下半截干巴巴的,釉没走到该走的位置,兔毫纹到半路就断了。
“烧出来像没穿裤子。”
苏小小本来绷着脸,差点没忍住。
陆鸣也停了一下。
这比喻很老头。
但有效。
陈四海拿起第三只塌盏。
“胎壁过薄。”
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残壁。
声音发飘,空得厉害。
“建盏是铁胎。火一上来,胎会软。”
“薄一分,它撑不住。”
他把三只残盏摆成一排。
“粘底,断釉,塌窑。”
“全是修坯欠的债。”
陆鸣看着那三只残盏,没说话。
他之前以为,修坯就是把碗削漂亮。
现在才明白。
修坯不是修给人看的。
是修给火看的。
一千三百度的火,不听解释,也不看你努力不努力。
它只认你有没有提前留路。
陈四海指着第一只粘底盏。
“摸。”
陆鸣伸手。
指腹贴上盏底。
粗糙的窑板残片硌着新皮,疼得他手指停了半拍。
他没缩。
陈四海看见了,也没点破。
“这块黑疙瘩,叫釉泪。”
“釉在火里往下跑,跑到这里没被拦住,就死在窑板上。”
陆鸣指腹顺着外壁往下摸。
釉层厚,滑。
到了底部,突然堆起一道硬坎。
像山洪冲到谷底,没了退路。
“止釉线不是装饰。”
陈四海说。
“它是刹车。”
弹幕这下懂了。
【卧槽,刹车这个我听懂了。】
【没有止釉线,釉直接冲下山。】
【鸣哥这是从削碗升级到修高速护栏了。】
【陶瓷课突然变成交通安全课。】
陈四海拿起一个废坯,扣在转盘上。
“看。”
他坐下。
脚踏盘一动,废坯慢慢转起来。
竹刀贴上底部。
第一刀,只削极薄一层。
不是往深处挖。
而是先把底部边界定出来。
泥屑细得像灰,轻轻落在木板上。
陈四海说:“先定圈足。”
第二刀,竹刀向外壁过渡。
刀尖不压死,腕子松着走,削出一条很短的弧。
“再修过渡。”
第三刀,停在外壁下沿。
他没有一刀切出台阶,而是来回找位置。
每次只带走一点泥。
“最后找止釉线。”
三步。
圈足。
过渡弧。
止釉线。
没有花活。
也没有猛刀。
可废坯底部,已经出现一个稳稳的足。
不漂亮。
但站得住。
陈四海把废坯推到陆鸣面前。
“闭眼摸。”
陆鸣闭上眼。
指腹从碗底中央往外走。
平面。
下陷。
弧线。
再往上,是一道很浅的台阶。
台阶不高。
不到一毫米。
但它确实在那里。
陆鸣的指尖停住。
“这里。”
陈四海眼皮抬了一下。
“多高?”
陆鸣沉默两秒。
“零点七左右。”
陈四海终于看了他一眼。
直播间炸了。
【???】
【闭眼摸零点七?】
【这手开过保险柜,我信。】
【泥:我不道歉,但我报警。】
【这哪是手,这是人形游标卡尺吧?】
陈四海没夸。
他只把废坯拿走,又换了一个坏坯。
“你来。”
陆鸣坐回去。
苏小小把镜头压低。
只拍手和泥。
弹幕数量掉了一截。
不是没人看。
是很多人开始认真看。
第一只废坯。
陆鸣先定圈足。
竹刀落下。
泥屑卷起,可位置太靠外。
圈足宽了。
他停刀,想往回修。
陈四海冷冷道:“别救。”
陆鸣抬头。
陈四海说:“泥不是犯人,不能逼供。”
苏小小小声补刀:“听见没,陆律师,职业病犯了。”
弹幕笑了一波。
【哈哈哈哈哈哈泥不是犯人。】
【法外狂徒:我只是想让泥交代问题。】
【泥:拒绝配合。】
陆鸣没反驳。
他放弃那只废坯,丢进泥桶。
第二只。
他把刀放轻。
圈足定住了。
过渡弧也出来了。
到止釉线时,手指伤口碰到刀柄上的裂缝。
疼意一顶,力道偏了半分。
咔。
外壁崩掉一块。
苏小小嘴角一抿,没出声。
直播间也没骂。
这次没人刷“别练了”。
他们看懂了那一块为什么崩。
【碰砂加手抖。】
【刚才声音短了一下。】
【我居然看懂了,离谱。】
【妈妈,我在直播间上陶瓷课。】
陆鸣把碎坯放到一边。
第三只。
他先用指腹摸坯底。
找重心。
找厚薄。
找那一点能下刀的位置。
然后才落刀。
第一刀,定圈足。
泥屑卷起,细,短,完整。
第二刀,扩圈足边。
第三刀,修过渡弧。
到了止釉线。
陆鸣停住。
他没有急着切出台阶。
而是用竹刀背贴着泥面,轻轻走了一圈。
像在问泥,哪里能下刀。
半圈后。
刀尖落下。
嘎。
咬泥。
短短一刀。
毛糙。
不直。
甚至有点丑。
但没有崩。
陆鸣换了个角度,又补了一刀。
止釉线连上了。
只有半圈。
圈足也不完整。
可底部站住了。
它还是丑,半边残,线也毛。
但底下那只脚,终于像只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