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施釉
陈四海是真没打算让陆鸣睡。
窑房木桌上,细口陶壶、木盆活釉、三排废坯,一字排开。
陶壶壶嘴细得像筷子。
木盆里的黑釉沉在灯下,表面不亮,却像活的一样,轻轻晃一下,边缘慢半拍才合拢。
直播间还没散。
四百多万人盯着那只陶壶,弹幕很快飘了起来。
【不就是多淋一点少淋一点?】
【血砂吃釉慢,那就多倒半勺呗。】
【建议直接上喷枪,老头别折磨鸣哥了。】
【电子秤刚下岗,喷枪又想上岗?】
苏小小看得牙痒。
她刚要开口,陈四海已经动了。
老头从墙角破柜子里摸出两只残盏,放到镜头前。
第一只,碗腹一侧灰白,像被火烧秃了皮。
第二只,底足连着一块黑硬窑板,整只盏像焊死在上面。
陈四海敲了敲第一只。
“吃釉弱。”
又敲第二只。
“釉多了。”
他把两只残盏往陆鸣面前一推。
“一个干疤,一个粘底。”
“都死。”
弹幕停了一下。
陈四海抬眼看向镜头,声音哑得像被窑灰磨过。
“半息,就是生死。”
一句话,比讲一堆道理都管用。
陆鸣拿起第一只残盏,指腹摸过灰白处。
那里没有釉光。
胎骨裸着,粗得刮手。
他又摸第二只盏的底。
釉水越过止釉线后,在高温里往下流,最后和窑板烧成一块。
拔不下来。
只能砸。
陆鸣放下残盏。
“先试水?”
陈四海点头。
“釉比水重,先看水怎么走。”
苏小小立刻把镜头压低。
陆鸣走到木架前,取下那只自己的正式素坯。
它已经阴透。
灰白胎骨上,那圈血砂线绕着碗腹半圈,颜色比普通铁胎更深。
像一条安静的旧伤。
陆鸣没有急着碰釉。
他用竹签蘸了一滴清水,点在普通铁胎处。
水珠落下。
眨眼间,被胎面吸住。
没有滚动。
没有扩散。
像被泥胎咬了一口。
他换到血砂结带边缘,又点了一滴。
这一次,水珠停住了。
它没有立刻吃进去,而是沿着血砂线慢慢铺开,边缘迟迟不沉。
苏小小把镜头往前怼。
“差这么明显?”
直播间立刻刷屏。
【卧槽,真不吃水!】
【同一个碗,还分区域挑食?】
【血砂带:我有脾气,别拿普通胎碰瓷。】
【这哪是碗,这是鸣哥三天血条。】
陆鸣盯着那滴水。
三秒后,它才慢慢沉进胎里。
普通铁胎不到一息。
血砂附近要三息。
这不是审美问题。
是物理问题。
陆鸣把素坯放回架上。
“它太密。”
陈四海嗯了一声。
“血进了砂,砂结住了。”
“你修坯绕过去了。”
“施釉绕不过去。”
陆鸣看向细口陶壶。
“所以要让它先吃水气。”
“再补釉。”
陈四海这回看了他一眼。
没夸。
但也没骂。
这就够了。
老头拿过一只废坯。
碗腹上,有一道他用铁砂粉临时抹出来的硬带,用来模拟血砂区域。
“练。”
“先清水预润。”
“再一壶走釉。”
“到硬带,多停半息。”
“止釉线前,收。”
陈四海伸手点在废坯底部那条线。
“越过这里,死。”
陆鸣点头。
他把废坯倒扣在木桩上,左手托底,右手提壶。
第一遍,清水预润。
壶嘴倾斜。
水线落在碗腹。
普通胎面很快吃水。
到硬带时,水线明显慢了。
陆鸣手腕一顿。
半息。
再走。
水刚好停在止釉线上方。
陈四海没说话。
陆鸣换活釉。
黑釉从细口壶里流出。
第一段很稳。
到硬带时,他慢了半拍。
釉水堆了一点。
再往下走时,堆起的釉头顺势冲过止釉线。
啪。
一滴落到圈足下沿。
陈四海拿竹刀一刮。
“死。”
第一只废坯被丢进废料桶。
刚才还刷“多倒半勺”的弹幕,像被人一刀切断。
整整两秒,屏幕干净得吓人。
陆鸣换第二只。
这一次,他不敢多停。
壶嘴掠过硬带时,速度快了。
釉水挂上去了。
但那一段薄。
颜色明显浅了一圈。
陈四海把废坯转到镜头前。
“干疤。”
第二只也死。
弹幕这回老实了。
【我承认刚才声音大了点。】
【多一点粘底,少一点秃皮,这谁玩得明白?】
【这不是施釉,这是拆弹吧。】
【拆弹还给你倒计时,这玩意儿全靠手感。】
苏小小小声嘀咕:“拆弹他真会。”
陆鸣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奶。”
苏小小立刻闭嘴。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陆鸣一遍遍练。
清水预润。
活釉跟进。
硬带停顿。
止釉线前收手。
水和釉是连着的。
多一点,往下滑。
少一点,血砂不认。
快慢差半口气,进窑就要还债。
到第七只,陆鸣终于把一条釉线稳稳压在止釉线上方。
血砂模拟带没有露白。
圈足也干净。
陈四海拿竹筷刮了一下硬带处。
釉层厚度差不多。
老头没点头。
只说:“再来。”
陆鸣继续。
第八只,成功。
第九只,成功。
第十只,硬带末端薄了一点。
废。
陈四海直接把废坯掰开。
“尾巴没吃够。”
“进窑就是一条疤。”
陆鸣看着断口。
没有反驳。
他重新提壶。
手上的旧伤被碱水泡过,又被釉水里的细砂磨着,虎口边缘开始渗红。
黑釉沾上去,颜色里透出一点暗红。
苏小小握着手机的手停了停。
她想关滤镜。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
根本没开。
这已经够真实了。
凌晨一点。
废坯只剩最后三只。
窑房外的虫声都低了下去。
陆鸣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撑不住。
是壶嘴不再晃。
釉线贴着硬带走,细得像一根黑线。
经过硬带前,他先把壶嘴微微抬高,让釉线变薄。
到硬带中央,再压低壶嘴。
釉水多停半息。
却没有堆在那里。
它被手腕带着往前走。
像在窄桥上让了一步,又没有掉下去。
最后,釉水收在止釉线上方。
半毫米。
干净。
陈四海拿起废坯,转了一圈。
又用竹签刮开血砂模拟带。
釉层连着。
没有断。
没有堆。
老头沉默了几秒。
“这叫借势。”
直播间直接炸了。
【成了?】
【刚才那一下我看懂了,又好像没懂。】
【翻译:不是停车,是带刹过弯。】
【手残党宣布退出非遗赛道。】
【这壶要是给我,我能把碗淋成斑马。】
陆鸣放下陶壶,活动了一下右手。
手指僵得有点不听话。
虎口一动,细小的疼就往掌心里钻。
陈四海却没有给他休息。
老头转身,把那只正式素坯取了下来。
窑房一下安静。
连弹幕都少了。
废坯死了,还能扔。
可这只一旦废掉,揉泥、拉坯、修坯那几天的血泡,也就一起白流了。
血砂盏摆在木桩上。
那圈暗红结带,正好横在碗腹最危险的位置。
陈四海把清水壶递给陆鸣。
“最后一次。”
“不是废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