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度糖温,能要半条命
早上五点四十。
沙浦老街还没醒,黄记酥糖后门已经亮了灯。
陆鸣和苏小小到的时候,黄叔正蹲在门口洗锅。
一口老铜锅,锅沿被糖磨得发亮。旁边放着两个麻袋,鼓鼓囊囊,袋口扎着红绳。
黄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没迟。”
苏小小拎着设备,打着哈欠。
“叔,您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黄叔把水一泼。
“我没夸。”
直播开了。
标题也改了——
《非遗第二站:从一颗花生开始搭塔》。
在线人数从几十万往上蹿。
【来了来了!】
【今天能吃吗?】
【建盏副本看饿了,甜品副本总该甜一点吧?】
【别奶,鸣哥做糖,我已经开始替糖害怕了。】
黄启明从后厨探出头,怀里抱着一筐花生。
“先筛花生。”
陆鸣走过去。
筐里全是带红衣的花生仁,大小不齐,混着碎瓣、瘪粒,还有几颗红衣发暗的。
黄叔指了指那两袋。
“一百斤。”
苏小小低头看了看,困意醒了一半。
“叔,不是做花生塔吗?怎么开局像捡垃圾?”
黄叔把铁筛往桌上一放。
“塔塌不塌,先看花生。”
他抓起一把,摊在掌心。
“老粒,油够,香。”
“新粒,水重,炒不透。”
“瘪粒进锅,焦味先出来。”
“碎瓣沾糖太快,塔面会起麻点。”
“虫咬过的,别提,拜月娘都嫌晦气。”
弹幕笑成一片。
【拜月娘:谢谢,有被尊重。】
【原来花生也要政审。】
【一百斤手筛?这比挑论文参考文献还累。】
黄叔没笑。
“你要做九层塔,第一层承重最大。”
“花生大小差太多,糖衣厚薄不匀,叠到第五层就歪。”
陆鸣拿起筛子。
黄叔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不是这么摇。”
他从筐里捏出三颗花生。
一颗圆鼓,一颗偏扁,一颗红衣发暗。
“眼睛看,手指捻,耳朵听。”
说完,他把三颗花生丢进瓷碗。
第一颗,脆响。
第二颗,声短。
第三颗,闷。
“听明白没?”
陆鸣点头。
黄叔哼了声。
“点头没用,手上见。”
陆鸣坐下,开始分拣。
直播镜头只拍桌面。
一颗颗花生从他指间过。
大粒放左边,中粒放中间,碎瓣和瘪粒扔右边。
起初还慢。
十分钟后,速度提了起来。
那点只有陆鸣自己知道的加速感,在这时候一点都不玄。
花生还是要一颗颗过手。
看错一颗,黄叔照样能挑出来。
二十分钟后,黄叔抓起左边那堆看了看。
“混了四颗新粒。”
陆鸣低头去挑。
黄叔没说是哪四颗。
陆鸣指尖捻过一圈,挑出三颗。
还剩一颗。
他没急,拿起来,贴近瓷碗边轻轻一磕。
声短。
尾音有点黏。
“这个。”
黄叔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黄启明站在旁边,小声说:“爸,他真能听出来。”
黄叔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时候也能。”
黄启明手指捏着筐沿,指腹蹭出一点白。
最后,他只低头“嗯”了一声。
苏小小没追问,只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上午七点半。
一百斤花生筛完,能用的只有七十六斤。
直播间的吐槽少了,骂浪费的也少了。
【我以前买花生糖只会问多少钱一斤。】
【一百斤筛掉二十四斤,成本先飞一截。】
【难怪叔说浪费,这玩意真不是随便堆起来的。】
黄叔把合格花生倒进大铁锅。
“炒。”
灶是老式煤气灶,火苗贴着锅底。
黄叔拿长柄木铲翻了几下。
“花生塔的花生,不能炒到卖糖那个熟度。”
“卖糖要香,塔要撑。”
“火重了,油出来,糖挂不住。”
“火轻了,水分没走,塔身返潮,半天就软。”
他把铲子塞给陆鸣。
“手别停。”
陆鸣接过铲子。
七十多斤花生压在锅里,和家里炒菜完全不是一回事。
木铲一推,底下花生翻不上来。
再一用力,锅边的花生差点被带出去。
黄叔在旁边看着。
“你这是炒花生,还是给花生搬家?”
弹幕乐疯了。
【叔的嘴终于对准鸣哥了。】
【熟悉的味道,陈四海潮汕分海。】
【花生:我只是想成熟,不是想搬迁。】
陆鸣没接话,调整握法。
右手压铲柄,左手托尾端。
他不再硬推锅底,而是沿着锅壁把花生带起,翻成一个弧面。
黄叔没夸,只报时间。
“七分钟。”
“十分钟。”
“十二分钟。”
花生的香气慢慢出来了。
陆鸣额头冒汗,手臂发酸。
这和修坯不一样。
修坯是毫米级的慢刀。
炒花生是几十斤热货压着铲子,火还在下面催。
十五分钟时,黄叔抓一把花生,掌心搓掉红衣。
“还差。”
十七分钟。
他又抓一把,捻开。
“过半分了。”
陆鸣立刻停手。
黄叔皱眉。
“谁叫你停?”
“您说过半分。”
“过半分不是坏,是离火前半分。”
黄叔把锅往旁边一拖。
“余热还要走一程。现在停,刚好。”
苏小小压着嗓子补刀。
“翻译一下,叔这属于师门加密语音,没字幕真听不懂。”
黄叔瞪她。
“你也学?”
苏小小把头摇得飞快。
“不学,我负责吃。”
花生摊凉后,黄叔让陆鸣剥红衣。
不是全剥。
只剥三分之一。
“红衣留多了涩,留少了没骨气。”
“塔不是奶糖,不能光甜。”
这句话落下,直播间反而安静了一下。
【没骨气的花生糖,第一次听。】
【老手艺说话真有东西。】
【忽然懂了,甜也分很多种。】
中午前,第一锅糖开始。
麦芽糖、白砂糖、水,入铜锅。
黄叔拿了一支温度计,放在案上,却没插进锅里。
苏小小问:“叔,您不用?”
“给他看。”
黄叔指陆鸣。
“我不用。”
糖浆起泡。
先是大泡,咕嘟咕嘟。
后面泡变细,声音也密了。
黄叔拿竹筷蘸了一点,滴进冷水碗。
“软球。”
又过了一会儿。
再滴。
“硬球。”
黄叔把筷子递给陆鸣。
“花生塔要硬裂前一口。”
“温度一百四十六到一百四十九。”
“低了粘,半小时塌。”
“高了脆,叠的时候裂。”
陆鸣看了一眼温度计。
一百四十三。
黄叔抬手盖住表盘。
“别看。”
弹幕又开始起哄。
【叔:甜品界闭卷考试。】
【三度误差,这比我高考数学还离谱。】
【鸣哥:我开保险柜都没这么卑微。】
陆鸣拿竹筷蘸糖,滴进冷水。
糖珠在水里散开。
还早。
第二次,成团,能捏扁。
不够。
第三次,糖珠落水发脆。
指尖一捏,边缘裂开,中心还带着一点韧劲。
陆鸣抬头。
“现在。”
黄叔没动。
“再半息。”
半息后,他把花生倒进去。
陆鸣抄起木铲翻拌。
糖一入花生,难度彻底变了。
前一秒还能搅。
后一秒,整锅东西像黏住的石子。
木铲拖不动。
糖丝拉长。
锅底开始发白。
黄叔喝了一声:“翻底!”
陆鸣压铲到底,把底部糖浆带上来。
慢了。
有一片花生裹糖过厚,结成团。
黄叔伸铲切开。
“废。”
第一锅倒在案板上。
糖衣不匀,局部返砂,花生团粘成块。
黄叔拿刀切开。
“这锅只能切散卖,搭不了塔。”
弹幕没笑。
这才第一锅。
几千块材料下去,连塔影子都没见着。
黄启明看着那堆糖,喉咙动了动。
“我来赔一半。”
黄叔骂他:“闭嘴。你有几个钱?”
陆鸣擦掉手背上的糖。
“我赔。”
黄叔看他。
“继续?”
“继续。”
第二锅。
糖温一百四十八。
陆鸣提前半息倒花生。
这回糖衣均了些,可摊开时手慢,塔基模具没压实。
冷却后,边缘一碰就掉粒。
黄叔拿起一块。
“底散。”
啪。
扔回案板。
第三锅。
糖温卡得准。
翻拌也成了。
可塑第一层塔基时,陆鸣按压力度不均,圆盘厚薄差了四毫米。
黄叔把尺子往上面一搁。
“这不是塔基。”
他停了停。
“这是潮汕煎饼。”
直播间没憋住。
【叔你礼貌吗?】
【煎饼:我招谁惹谁了?】
【鸣哥首个作品:花生塔平替,花生饼。】
陆鸣也没反驳。
他把废掉的塔基切开,看断面。
糖衣厚的地方发亮。
薄的地方花生露白。
受力一压,露白处先松。
难怪会散。
他把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调到最低透明度。
没有技能灌输。
没有替手。
更不会有人知道。
它只把每一次失败的反馈,加快塞进他的记忆里。
糖温。
翻拌时间。
塑形压力。
案板上很快多了十几张油纸。
每张油纸上,都写着数字和结果。
苏小小凑过来看。
“你这是做甜品,还是写事故调查报告?”
陆鸣回她:“甜品塌了,也得找责任人。”
黄启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黄叔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
第四锅。
陆鸣把糖熬到一百四十七点五。
黄叔眼皮一抬。
“看表了?”
“没看。”
“那你报这么细?”
“泡声变了。”
黄叔走到锅边,拿起温度计插进去。
一百四十七点六。
直播间停了一拍。
下一秒,弹幕炸了。
【靠泡声测糖温?】
【鸣哥的耳朵是不是该上保险?】
【保险柜:我熟。】
【甜品界闭卷考试,他真交卷了啊!】
黄叔把温度计拔出来,丢回案上。
“别飘。”
第四锅翻拌成功。
塔基压成圆盘。
直径三十二厘米,厚度一厘米八。
黄叔拿尺量完。
“能用。”
黄启明眼睛一下亮了。
苏小小举着手机,差点喊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陆鸣却没停。
第一层只是开始。
花生塔要一层比一层小。
每一层都要在糖没有完全冷却前成型。
太软会塌。
太硬会裂。
第五锅做第二层。
陆鸣慢了半拍,边缘裂出两道细口。
黄叔用铁铲敲了敲。
“裂。”
陆鸣问:“不能补?”
“糖不是墙皮。”
第六锅。
第二层成了。
第七锅。
第三层偏心两毫米多。
黄叔把两层叠上去,手一松,塔身歪出半指。
“看见没?”
他把塔拆下来。
“重心偏一点,上面全还债。”
陆鸣盯着那两层花生糖。
建盏的火会记账。
花生塔也会。
一个记在窑里。
一个记在重心里。
到傍晚六点,案板上摆了四层成品,七堆废糖。
黄叔看了眼天色。
“今天到这。”
陆鸣看向锅。
“还差五层。”
“你手撑得住?”
苏小小这才注意到,陆鸣掌心被糖烫出几个红泡。
糖不比泥。
泥疼,是慢慢磨。
热糖粘上皮,撕下来时能带下一层皮。
陆鸣把手放进冷水盆。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撑得住。”
黄叔把灶关了。
“我说到这,就到这。”
他把四层塔基用油纸包好。
“明天做上五层。”
“上面更难,越小越会裂。”
黄启明站在旁边,手指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他看着那四层塔基,低声问:
“爸,明天……”
“我能上手吗?”
黄叔背对着他收锅。
后厨只剩铜锅磕在灶台上的轻响。
半晌。
黄叔丢过来一句。
“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