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丑娃娃站不稳,剪什么人间
第二天,陆鸣到白婆婆院里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三张纸。
断线的。
僵死的。
还有昨天那张半活的盘肠线。
苏小小把三张失败样本摊在蓝布边,拿手机逐张编号。
“剪纸入门失败档案,样本一,第一口断线。样本二,线条僵死。样本三,半活盘肠。”
马姨端着一碗小米粥路过,瞄了一眼。
“你这娃,给丑东西上户口呢?”
苏小小头也不抬。
“丑东西最值钱,好看的网上一搜一堆,错在哪儿没人讲。”
白婆婆坐在窑洞口,剪刀横在膝上。
她听完,哼了一声。
“这回说了句人话。”
直播间刚开,人数往上窜。
镜头还是老规矩,不拍白婆婆正脸,只拍蓝布、红纸、剪刀和陆鸣的手。
弹幕很快热闹起来。
【今天剪啥?】
【昨天纸没死,今天是不是轮到人了?】
【法外狂徒终于要审判纸娃娃了。】
白婆婆从木盒里抽出一张旧样。
红纸褪成暗红,边角有油烟印。上面是抓髻娃娃,头顶两团髻,胳膊张开,肚子圆,腿短,脚却稳稳压着下边框。
她把旧样放到蓝布上。
“看。”
陆鸣低头看了半分钟。
白婆婆问:“看见啥?”
“头大,肚子圆,手脚都连着外框。”
“还看见啥?”
陆鸣停了下。
“脚宽。”
白婆婆这才拿起剪刀柄,点了点娃娃两只脚。
“娃娃不是玩物。”
她又点窗户。
“贴到窗上,它就是站在屋里的人。”
“头再俊,肚再圆,脚站不住,风一吹,纸就塌。”
苏小小赶紧把这句记进备忘录。
白婆婆瞥她。
“别只记好听的。等会儿丑的也拍。”
“拍,高清拍。”
“少贫。”
白婆婆把一张新红纸递给陆鸣。
“照样剪。”
陆鸣接过纸,对折,压痕。
昨天练盘肠线时,他已学会不死攥剪刀。右手开合,左手送纸。
可人形不是线。
线只要不断。
人要站住。
第一刀从娃娃头髻起。
陆鸣看着旧样,先剪圆髻,再剪头,再下到肩。
开头还顺。
到肚子时,他按图样留出大圆,线条转得很稳。
可剪到腿,他下意识为了让娃娃“好看”,把腿收细了些,脚也剪得小。
展开。
一个完整抓髻娃娃躺在蓝布上。
头大,肚圆,胳膊张开。
乍看没断,没破,五官位置也规矩。
苏小小刚要开口夸,白婆婆已经伸手,把娃娃拎起来,往窗上一贴。
日光透过红纸。
娃娃的影子落在炕沿上,头压下来,腿细得托不住。
纸没倒。
影子却歪。
马姨噗一声笑出来。
“这娃喝多了?”
弹幕也没客气。
【完了,纸娃娃开庭,陆鸣败诉。】
【法外狂徒被娃娃碰瓷。】
【这腿,村口土狗撞一下就没。】
白婆婆把纸揭下来,拍到陆鸣面前。
“腿站不住,肚子再圆也是纸鬼。”
陆鸣没反驳。
他拿起失败娃娃,用指腹压了压腿和胯的位置。
错不在剪歪。
是他只照轮廓走了一遍。
头、肚、手、脚,在纸上都要互相拉住。腿细了,胯窄了,娃娃的气就浮在上面。
苏小小把失败样本收进纸袋。
“样本四,抓髻娃娃完整,但重心上浮,腿脚承重不足。”
直播间有人笑。
【苏小小现在比美院教授还严谨。】
【别笑,这档案以后真能教人。】
【我以前剪小人也是头大腿细,原来不是丑,是站不住。】
第二张红纸铺开。
陆鸣这回改得很直接。
腿加粗。
脚加宽。
胯也往外放。
剪出来后,娃娃确实稳。
太稳了。
两条腿粗得板正,手臂短,肚子被夹在中间,整张纸像压了一块砖。
白婆婆没骂,拿起它,叠在窗上。
红影一投出来,院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娃娃站住了。
但没气。
马姨端着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这娃一看就是吃了三碗荞面还不下地。”
苏小小差点笑出声,镜头抖了一下。
弹幕跟着起哄。
【这不是抓髻娃娃,这是村主任。】
【腿是有了,童年没了。】
【白婆婆:你剪了个会计。】
白婆婆用剪刀柄敲了敲红纸中间那片实处。
“剪纸不是把纸留下越多越好。”
她把旧样压到旁边。
“你看这儿。”
她指娃娃胳膊与肚子之间的空。
“留白也是骨头。”
又指头髻下方两道小缺口。
“这不是装花,是让头轻。”
再指两腿之间。
“这里空出来,腿才分得开。人站着,不是两根木桩绑一块。”
陆鸣看得很久。
昨天盘肠线的经验在这儿接上了。
线要活,不能捆死。
人形也一样。
腿要承重,肚要留气,手臂不是摆设,要把两边拉开。头髻看着高,也得靠空口卸掉重量。
剪纸不讲物理课那套名词,可每一刀都在算结构。
只是算法不写在纸上,写在老人手里。
苏小小在备忘录里敲字。
“样本五,过度加粗腿脚,整体僵硬。失败原因,误把承重理解为实心堆料。白婆婆原话,留白也是骨头。”
白婆婆瞄见那行字。
“这句能留。”
苏小小马上挺直腰。
“收到。”
“别美。你字太小,老人看不见。”
“我回去打印大号。”
“这还差不多。”
第三张红纸。
陆鸣没急着剪。
他把旧样放在旁边,又把前两张失败娃娃摆开。
头不能压腿。
腿不能变柱。
手臂要连。
肚子要有圆,但不能吃掉中间的空。
他先剪头髻。
这回头髻没剪满圆,而是在下沿收了两个小弧口。
到肩部时,他没有直接往胳膊外挑,而是用盘肠线的办法,让纸跟着左手转,剪出一段连着身子的弯。
胳膊张开,手掌不大,却接上外边框。
肚子下方,留出一个小月牙空。
腿从胯处分开,脚外撇,底部压宽。
最后一刀退出。
红纸展开。
不漂亮。
头髻一个大一个小,左胳膊比右胳膊长半指,肚子也不圆。
但它站着。
白婆婆没伸手。
“贴窗上。”
陆鸣把娃娃贴到小窗边。
光从纸后面透过来。
娃娃的影子落在炕沿上,腿短,脚稳,胳膊张着。歪,可没栽。
直播间刷屏慢了半拍,然后一排字冒出来。
【站住了。】
【这丑娃娃竟然有精神。】
【前两个一个摔,一个笨,这个能跑出去玩。】
马姨摸着下巴评价。
“这娃长得费劲,但能帮家里抱柴。”
苏小小笑到手机差点歪。
白婆婆拿剪刀柄点了点窗上的娃娃。
“像刚学走路的娃,没摔死。”
弹幕立马接上。
【白式满分:没摔死。】
【建盏,丑但能进下一步。剪纸,丑但没摔死。】
【鸣哥非遗生存法则,活着就是胜利。】
陆鸣把第三张样本揭下来,放到蓝布上。
“问题还在哪儿?”
白婆婆指肚子。
“肚子气小。”
又指左臂。
“这边贪长。”
再指两只脚。
“脚有了,脚跟还虚。站窗上能站,站土场不够。”
苏小小忙问:“土场?”
白婆婆没答。
她把前三张娃娃全拿过来。
第一张,腿细头沉。
第二张,实心笨重。
第三张,歪但站住。
她让苏小小逐张拍,拍完还把每张翻到背面,指折痕、刀口、毛边。
“这里别漏。”
“这里是他手抖。”
“这里是怕断,剪多了。”
苏小小一边拍一边点头。
“失败样本档案第二组,抓髻娃娃三例。保存原纸,拍正面、背面、透光影子、剪口局部。”
马姨在旁边嘀咕。
“弄得跟给纸娃娃办案一样。”
陆鸣说:“以前我办案也这么存证。”
马姨乐了。
“那这娃娃判几年?”
陆鸣看着第一张腿细的。
“缓刑。回炉教育。”
弹幕笑翻。
白婆婆也没忍住,拿剪刀柄敲了下桌沿。
“别把纸笑毛了。”
院外传来腰鼓声。
比昨天齐了些。
鼓点从村口黄土场传来,红绸甩起,孩子们喊号子,脚踩得重。
白婆婆看向院外。
“娃娃能站,只算纸上有人。”
她收起旧样,又把陆鸣剪坏的两个娃娃拿起,贴到昨天那张半活盘肠线旁边。
窗边一下多了三张丑纸。
断的没贴。
僵的贴得低。
歪娃娃贴在中间,靠着那条半活的线。
白婆婆站了一会儿。
“人要会动,还得看鼓场。”
陆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土场上,一个孩子跳起落地,脚没站稳,被旁边人拽了一把,又追上节奏。
白婆婆把剪刀放回蓝布上。
“明天不剪窗上站着的。”
她顿了顿。
“剪土场上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