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陕北风太硬,红纸太薄
清晨,窑洞院里没风。
白婆婆却让马姨把院门关严,又让苏小小把三脚架往墙根挪。
马姨纳闷:“今儿连鸡毛都不飞,关啥门?”
白婆婆把旧纸放到长桌上,手压着纸边。
“陕北风不讲理。你等它来了再关,纸已经裂了。”
马姨撇嘴:“行,你管纸,我管嘴。”
“你嘴也该关。”
直播间刚开,人就往上跳。
苏小小没急着拍,先把镜头对准蓝布上的规矩牌。
不拍老人正脸。
不拍具体门牌。
不催。
不刷屏干扰。
只记录手、纸、剪刀和必要讲解。
她念完,又补一句:“今天是长卷实操,谁带节奏,房管直接抬走。别问,问就是小禾基金会法务部还活着。”
弹幕老实不少。
【收到。】
【只看手。】
【今天不吵,怕把纸吵断。】
陆鸣去井边洗手。
水很凉。
他把手上的胶布拆了,指腹磨出的硬皮泡得发白。虎口裂口没好,剪刀柄一压还会疼。
苏小小看见,想递新胶布。
白婆婆拦了。
“今天不包。隔着东西,纸不认你。”
苏小小小声骂:“纸还挺挑。”
陆鸣甩干水,坐到长桌前。
旧剪刀放在右手边。
长红纸展开,红得发暗,纸边有旧压痕。马姨拿碗压住两头,白婆婆瞪她一眼。
“碗底干净不?”
马姨赶紧掀起来看:“干净,昨晚洗三遍。你这纸比我闺女出嫁还金贵。”
白婆婆没接话。
她把炭条递给陆鸣。
陆鸣只落了十几个点。
窑洞口,窗,鱼莲,门,虎,唢呐,鹿,灶房,油糕,孩子,黄土场,腰鼓,远处的路。
点很少。
但每个点都得连。
第一刀,从白婆婆坐在窑洞口剪纸开始。
难点不在脸。
她不让剪脸。
只剪手,剪刀,纸边,窗框。
陆鸣剪得慢。剪刀口咬进纸里,先留出手腕,再让剪刀尖和纸边相接。剪刀不能孤着,手指也不能碎。
弹幕少了。
只剩偶尔几句。
【这也太细了。】
【手指和剪刀都连着,不能断。】
白婆婆坐在旁边,没骂。
陆鸣把纸转了半圈,剪出窗边那段短线。白婆婆的手落在窗下,剪刀口正对一朵未成形的窗花。
第一段过。
苏小小把镜头拉近,没说话。
第二段,新婚窗与双鱼莲花。
陆鸣没有单剪鱼。
他从窗棂线下去,借一条横线折出鱼尾,再让莲叶接住另一边窗框。
前几天贴窗花时,新媳妇那句“日子又不是给别人看的”,被他留在了窗里面。窗里没有人,只留一角红被面和两尾鱼。
马姨盯了半天:“这鱼不胖。”
白婆婆说:“胖了就俗。”
马姨:“我就爱俗。”
苏小小憋笑,镜头抖了半指。
弹幕忍不住。
【马姨的审美:能吃就行。】
【鱼:我躲过催生,没躲过马姨。】
第三段,满月娃与守门虎。
虎头朝外。
娃娃在屋里。
陆鸣先剪院门,再剪虎耳。虎耳不能冲里,虎嘴也不能大。大了吓娃,小了守不住门。
他把门槛下那枚铜钱留成一个小孔,虎尾收回窗线,接上新婚鱼莲的枝蔓。
这一段顺。
白婆婆只说了两个字:“能守。”
苏小小在旁边记:“满月虎段完成,虎头朝外,娃在里。”
马姨嘀咕:“你这本子以后能卖钱不?”
苏小小:“先给你打大字版。”
“那行,给我封面写马姨指导。”
第四段,王老汉唢呐与回头鹿。
院里一下安静。
这一段陆鸣练废最多。
唢呐口太细,红穗子还要接鹿角,再接灶房蒸笼。断一处,老人就被留在屋里。
陆鸣剪到吹嘴处,右手停了。
剪刀尖只要多进半分,唢呐口就穿。
直播间几百万人看着那把旧剪刀慢慢过纸。
没人刷屏。
苏小小握着手机,手腕僵得酸。
白婆婆第一次开口报节奏。
“停半口。”
陆鸣停。
“转纸。”
左手带着红纸转了很小一段。
“别追。”
剪刀没有追那条细线,而是退了半口,从另一边接回去。
唢呐口活了。
红穗子从唢呐身下方挑出,勾住鹿角。鹿只剪半身,头回看,蹄下接门槛线。
马姨没贫。
王老汉昨儿擦唢呐那双手,在纸上只剩三刀。
但人没被关住。
白婆婆把烟袋放下:“这段能过。”
弹幕这才敢动。
【我刚才真没敢眨眼。】
【婆婆没骂,说明很强。】
【红穗子接住了鹿。】
第五段,马姨端油糕,孩子趴窗,腰鼓少年起跳。
全卷最密的地方到了。
灶房蒸汽不能剪成乱线,油糕盘不能压死孩子的窗。马姨叉腰那一段,陆鸣想了想,还是没剪叉腰。
他剪了马姨一只脚。
脚尖朝灶房。
手上端盘,盘里三块油糕,其中一块往外送。
马姨愣住:“哎?我嘴呢?”
白婆婆:“你嘴不用剪,村里都听得见。”
院里笑开,连弹幕都没忍住。
【马姨无嘴胜有嘴。】
【传神了,脚尖朝锅。】
【这才是马姨本体。】
孩子趴窗那段,陆鸣只留两只小手和半扇窗。窗外是黄土场,红绸从蒸笼边口接出来,绕向腰鼓少年。
二柱。
慢半拍,不退场。
陆鸣没有把他剪在最前面。
他在队伍边上,脚刚落地,腰还没跟上,后面另一个孩子的红绸带过来,搭住他的肩线。
这不是英雄出场。
这是有人跟着跑。
剪到脚踝,旧伤抽了一下。
剪刀尖偏了。
连接脚踝和红绸的线被削得发虚,只剩头发粗细。
苏小小嗓子卡住。
弹幕刷出一片。
【别断。】
【别补。】
【稳住。】
陆鸣没补刀。
前天那张断脚样本还摆在桌角。
白婆婆说过,补多了纸会死。
他放过毛边,顺着偏出去的那道口,把线往上带,转成红绸飘带的内弧。
细线没断。
红绸接上。
二柱的脚沾住土,腰鼓队也没散。
苏小小这才吐气,手机差点往下栽。
马姨赶紧扶住她:“你别先倒,纸还没倒呢。”
弹幕这回笑不动,全是短句。
【接上了。】
【毛边变红绸。】
【不补,反而活了。】
白婆婆看了那段很久。
“这口,算你没犟。”
陆鸣手指已经开始抖。
不是小抖。
剪刀柄碰到虎口裂口,每开合一次,手背都会绷一下。
最后一段还没剪。
社火队从黄土场往远处走。
要把腰鼓少年的脚、王老汉的唢呐声、白婆婆窗边的剪刀影,全连到一条往前的路上。
这段最少。
也最要命。
人群往前走,不是把几个人排成队。
脚要有前后,红绸要带风,唢呐声不能断在老人身边,白婆婆的剪刀影也得留在窗边,不能追出去。
白婆婆站起身。
苏小小以为她要接剪刀,马上把镜头抬了一点。
白婆婆没碰剪刀。
她把自己的手压在桌角,替陆鸣压住纸边。
“我不替你剪。”
陆鸣点头。
白婆婆说:“纸薄,风硬,手别硬。”
院门外,真有风撞了一下门板。
马姨骂了句:“还真来啊。”
没人笑。
陆鸣把剪刀停在最后一处转弯前。
那里只有一条红纸线。
往左,连着王老汉唢呐的红穗。
往中,连着二柱落地的脚。
往右,要接白婆婆窗边那道剪刀影。
这一刀下去,整卷要么走起来。
要么断。
白婆婆盯着那线红纸。
“这一刀下去,村里的人就要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