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脚下没台,嗓子再亮也是空的
清晨五点不到,小米SU7停在旧戏楼外的巷口。
巷子窄,车只能停在口子上。
陆鸣下车时,旁边早餐摊刚支起来。两个本地年轻人蹲在电动车边啃油饼,抬头看了一眼,人就停住了。
其中一个油饼还咬在嘴边。
“卧槽,拍短剧的?”
另一个把手机举起来,又被同伴按下。
“别瞎拍,小心人家告你。”
摊主大叔端着豆浆出来,看见陆鸣,也愣了半拍。
“这娃……这脸上台不用化妆吧?”
苏小小扛着三脚架下车,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叔,化不化妆另说,今天主要是来挨骂的。”
大叔没听懂。
直播已开。
在线人数从几万往上跳。
苏小小把镜头压在胸口高度,只拍戏楼门、台阶、鞋、道具。
“规矩先说。不拍住址,不拍老人正脸,不拍后台私人物件。今天练走台,不刷颜值,不带节奏。谁乱刷,房管处理。”
弹幕很听劝,但嘴没闲着。
“鸣哥终于从法庭走到戏台。”
“昨天站砖,今天穿靴,这秦腔入门比军训狠。”
“韩老师快来,我想看神颜被骂。”
陆鸣推门进去。
旧戏楼里灯已经亮着。
韩九成坐在台边,脚旁摆着昨天那双厚底靴。靴面旧,底高,边缘磨出坑。鼓板老太太坐在一旁,板胡老头在调弦。
韩九成没看弹幕,烟锅点了点靴。
“穿。”
陆鸣脱鞋,把脚伸进去。
靴底硬,脚掌被顶住。刚站起来,重心往上拔了一截。脚腕一松,身体就晃。
韩九成看着他的脚。
“别扶。”
陆鸣停住,自己找稳。
这靴子不是现代鞋。脚底不贴地,脚腕要撑,膝要收,腰也不能散。只站了十几秒,小腿后侧就开始发紧。
苏小小小声道:“老板,你现在看起来很贵,但走路很危险。”
弹幕笑成一片。
“贵且不稳。”
“神颜高跷体验课。”
韩九成拿鼓槌敲了下鼓边。
“秦腔台步,不是走路。”
他站起来,走到台口。
“平常人走路,是从这儿到那儿。台上走一步,要把人走出来。官有官的步,生有生的步,旦有旦的步,老生压着事走,净角带着火走。你脚下没台,嗓子再亮也是空的。”
陆鸣点头。
“走一趟。”
鼓板轻响。
陆鸣从台左走向台中。
他按身体习惯走。步子稳,重心也稳,脚落点干净。换在法庭、会议室、警局走廊,都没毛病。
可在戏台上,问题明晃晃摆着。
走完三步,韩九成喊停。
“你这是进会议室。”
苏小小憋不住,肩膀抖了一下。
弹幕立刻跟上。
“陆律师上庭步伐。”
“下一秒递交证据。”
“韩老师:我让你唱铡美案,不是让你开庭。”
陆鸣低头看靴底。
韩九成说:“稳是稳,没戏。你走的是陆鸣,不是台上的人。”
“再来。”
第二趟,陆鸣收了现代步态,刻意放大身段。肩打开,手抬起,步子压慢。
刚走两步,鼓板停了。
韩九成脸冷下来。
“你在演你会唱戏。”
陆鸣收手。
板胡老头没忍住,补了一句:“台上最怕假精神。人一假,锣鼓都嫌累。”
弹幕沉默了两秒,随后开始刷。
“这句狠。”
“假精神,记笔记。”
“鸣哥第一次被靴子教育。”
韩九成没给他缓的时间,自己走到台上。
老人年纪大,背有些塌,右腿旧伤明显,走路并不利落。
可鼓板一起,他只走了三步。
第一步,脚尖落下,身子进台。
第二步,腰沉下去,肩没动,台下便多了点压人的意思。
第三步,他停住,手没抬,话也没唱,整个人却把一句没出口的话扣住了。
旧戏楼里没人吭声。
弹幕也少了。
过了会儿,有人发了一句。
“人物出来了。”
韩九成退回鼓板旁。
“看见没有?不是摆。戏台上多一寸都是废,少半口就断。”
陆鸣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
他想起白婆婆那句话。
剪脚,不剪脸。
脸能骗第一眼,脚骗不了日子。
到了戏台,还是这个理。
秦腔也看脚。脚跟落不住,人物就飘。膝没收,气上浮。腰没接,唱再准也没根。
他把注意力从脸、手、腔,全收回脚下。
脚跟先落。
膝松开一点。
腰接住。
肩不要抢。
眼先别出去,等脚把人送到台上。
鼓板响。
第三趟,陆鸣起步。
第一步不再那么现代。第二步还是生。第三步停得过干,台味不够,但总算没把自己走成会议室发言人。
韩九成没骂。
这在旧戏楼里,已经算大事。
苏小小压低声音:“恭喜,今天第一次没被当场打回。”
韩九成瞥她。
“别替他高兴。刚摸着门槛,脚还在外头。”
苏小小立刻改口:“老板,继续受苦。”
陆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衬衫的人进了院子,后面跟着一名拿平板的年轻女人。
他们刚走到戏楼门口,就看见台上的陆鸣。
为首的中年男人话停在嘴边。
年轻女人更直接,平板差点滑下去。
“这是……陆鸣本人?”
旁边一个人低声道:“比视频里还夸张。”
苏小小把镜头往台面压,不拍人脸。
韩九成看向门口。
“你们来干啥?”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换上工作笑。
“韩老师,我们是旧戏楼安全整改项目组的。之前沟通过,封台后要做结构检测,后续还有文旅活化方案。”
韩九成没接话。
男人又看了眼直播在线人数,眼睛亮了。
“今天热度很高啊。我们刚在外面看了一下,在线已经破七百万了。既然这样,封台戏可以做成一次城市文旅事件。”
苏小小手指停在屏幕上。
弹幕开始不稳。
“文旅来了?”
“收费直播?”
“别又整活。”
年轻女人翻平板,语速很快。
“我们的想法是,七天后的封台戏做收费直播,票价可以分档。陆老师这边最好上全妆,旦角造型先拍一组宣传图。短视频平台主推神颜秦腔体验,标题我们可以拟几个,比如三千万粉丝顶流挑战百年旧戏楼。”
她停了下,又补一句。
“唱段不用太难。观众不是专业票友,重点是传播。韩老师可以保留一两段传统唱腔,其余做轻量化处理。视觉先行,故事简化。”
鼓板老太太的手放下了。
板胡老头也不调弦了。
韩九成坐在台边,烟锅在掌心转了一下。
“你说啥?”
中年男人赶紧打圆场。
“韩老师,您别误会。我们是为了让秦腔走出去。现在年轻人喜欢看脸,看故事,看反差。陆老师条件这么好,不用太可惜了。”
年轻女人点头。
“对,戏曲要破圈。先让人进来,再谈传统。”
韩九成把烟锅放下,拿起鼓槌。
啪。
鼓边一响。
旧戏楼里的人全闭了嘴。
“戏楼可以拆,规矩不能拆。”
他盯着那几人。
“台上卖脸,祖师爷都嫌脏。”
这句话落下,直播间弹幕停了一下,随后刷得很快。
“韩老师硬。”
“卖脸那句太狠。”
“刚才谁刷全妆造型来着,出来挨板子。”
中年男人表情有些挂不住。
“韩老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考虑运营。没有流量,旧戏楼留不住。您唱了一辈子,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没人看传统戏。”
韩九成没退。
“没人看,就把戏改成看脸?”
年轻女人转向陆鸣,语气放软。
“陆老师,您是做直播的,应该懂传播逻辑。我们不是消费您,是合作共赢。您这一露脸,秦腔就有新入口。收入也好谈,平台资源我们能协调。”
弹幕分成两拨。
一边骂文旅吃相难看。
一边有人起哄。
“说实话我想看全妆。”
“先引流也没错吧?”
“传统也得活下去。”
苏小小看了一眼陆鸣。
她已经准备好禁言。
陆鸣还站在台中,穿着旧厚底靴,没急着开口。
他看了看脚下的台板,又看向门口那几个人。
“直播是记录学习过程,不做噱头。”
年轻女人想接话,陆鸣没给她插进来。
“封台戏按韩老师的规矩来。唱什么,怎么唱,谁上台,由戏班说了算。”
中年男人皱眉。
陆鸣接着说:“如果要拍宣传,主体是秦腔,是旧戏楼,是这些老师傅留下的规矩。不是拿老人做背景,再拿我的脸卖票。”
苏小小听到这句,马上切到直播间管理。
“直播间同步规则。刷全妆猎奇、颜值消费、收费带节奏的,禁言。想看戏,就看戏。想看脸,出门左转看我老板以前热搜剪辑。”
弹幕笑了一排。
“苏小小:精准分流。”
“想看脸也被骂,合理。”
“这才是非遗直播该有的态度。”
年轻女人脸上有点僵。
中年男人沉住气。
“陆老师,您再考虑。流量窗口很短。错过了,项目就不好推进。”
陆鸣说:“流量短,戏长。”
这话不重,却把门口几个人堵住了。
韩九成看了陆鸣一眼,没夸。
他把鼓槌拿起来。
“你们要谈整改,找街道。要谈封台戏,等他走出台步再说。现在,出去。”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鼓板老太太抬起头。
“别耽误练功。”
板胡老头也补刀:“你们站这儿,靴子都嫌吵。”
门口几人被这句噎住,只好先退出去。
院子里脚步声远了。
旧戏楼重新安静。
韩九成看向陆鸣。
“继续。”
陆鸣点头。
鼓板响起。
刚才那一场外来话,把台上的气压实了些。陆鸣穿着旧靴,从台左再走向台中。
第一步,脚跟落住。
第二步,腰背接起。
第三步,他停下,身上没有多余动作,整个人却比刚才沉了不少。
不是包拯。
离包拯还远。
但不再是陆律师进会议室,也不是网红摆拍。
台上有了点压事的分量。
韩九成没有喊停。
苏小小把镜头稳住,没敢出声。
弹幕也难得懂事,只飘过几行。
“这趟对了。”
“脚下有东西了。”
“刚才那句流量短,戏长,我记住了。”
陆鸣走完,停在台中。
韩九成看着他,半晌没骂。
他把鼓槌递给鼓板老太太。
“上锣鼓。”
鼓板老太太接过槌。
韩九成冷声道:“明天合一次。合不上,就别提封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