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空椅子
第二天早上,陆鸣到旧戏楼时,韩九成没让他穿靴。
厚底靴仍摆在台边。
韩九成坐在第一排,烟锅搁在膝上,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坐下。”
陆鸣停了下,坐过去。
苏小小架好三脚架,镜头压低,只拍台板和几位老人的脚。
“今天规矩一样,不拍老人正脸,不刷颜值,不催全妆。今天韩老师说了,练人。”
弹幕还没笑完,台上已经动了。
鼓板老太太站到台左,板胡老头站到台右。两人没拿乐器,也没唱,只按韩九成的口令走位。
韩九成抬手。
“这是堂口。”
他指台中。
“包拯在这儿,不是站着好看。他是秤杆。秤杆歪了,整座堂都歪。”
他又点台左。
“秦香莲不能软成一摊泥。她一塌,冤情就散。她得苦,但得站得住。”
再点台右。
“陈世美也不能浮。他是驸马,有势,有侥幸,有怕,还不肯认。你把他站轻了,罪就轻。”
苏小小低头记。
堂口。
秤杆。
谁压谁,谁托谁,谁不能越线。
弹幕慢慢安静下来。
陆鸣看着台上两位老人走位。没有戏服,没有锣鼓,旧台板上却分出了三块地方。
韩九成问:“看明白没?”
陆鸣答:“人物关系明白。包拯居中,秦香莲诉冤,陈世美抗辩,堂上权力压向包拯,包拯再压回陈世美。”
韩九成抬眼。
“你又开庭了。”
苏小小笔尖一顿。
韩九成说:“法庭讲证据先后,戏台讲气先后。观众不是来听你赢官司的,是来看这口冤气怎么被压住的。”
陆鸣没接话。
这话不好接。
韩九成站起来,指台右。
“去,先站陈世美。”
陆鸣上台,站到指定位置。
他下意识站直,肩平,脚尖正对台中。
韩九成当场喊停。
“你这是认罪前的被告。”
弹幕没绷住。
“哈哈哈哈陈世美秒变悔过书。”
“陆律师职业病。”
“韩老师:你别太守法。”
韩九成没笑。
“陈世美这时候还没认。他是驸马,背后有公主,有皇亲国戚。他怕,但怕不能露全。他嫌秦香莲脏了他的富贵,又怕包拯真敢动刀。”
陆鸣低头,重新摆脚。
脚尖偏了半寸,肩不再正对包拯位,胸口端着,视线避开台左,又硬撑着不退。
板胡老头在台下看了会儿,点头。
“这回有点人嫌了。”
弹幕刷过一排。
“人嫌,精准。”
“陈世美这个味儿开始欠揍了。”
韩九成又让他换到台左。
“秦香莲。”
陆鸣刚站过去,鼓板老太太开口:“我来一下。”
她把鼓槌放到凳上,走上台。
老人平时坐鼓板,背有些弯。可一站到台左,身子往前送了半步,又收住。没哭,没扑,手也没乱挥。
就那一下。
台上多了个走了长路、还不肯倒的人。
苏小小的笔停住。
弹幕也停了一拍。
“老太太会演?”
“旧戏楼里每个人都有角啊。”
“她刚才那一下,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苏小小在档案里添了一行。
戏班群像:旧戏楼每个人都有角。
韩九成看向陆鸣。
“看见没有?堂上有冤,声音才有根。你心里没有那口冤,嗓子再稳也浮。”
陆鸣站在台边,第一次没急着分析。
秦香莲不是卷宗。
陈世美也不是证据链里的被告。
一个还站着的苦人。
一个还撑着的恶人。
包拯坐在中间,不能先哭,也不能先怒,更不能只顾赢。
韩九成拍拍手。
“清台。”
板胡老头和鼓板老太太把台上的凳子、小桌全搬下去。
最后,只剩一把旧木椅。
椅子摆在台中央。
扶手磨得发亮,上面有许多浅沟,老木头露出原色。
韩九成从后台帘子里探出头。
“坐上去。”
陆鸣上台,坐下。
韩九成说:“椅子不起来,你不准下台。没有锣鼓,没有戏本,没有搭戏的人。一个人,一把椅子,一座空台。”
弹幕懵了。
“这练啥?”
“坐牢式教学?”
“韩老师这课越来越玄。”
苏小小没说话,把镜头压得更稳。
旧戏楼安静下来。
陆鸣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没有人喊停。
不能练嗓,不能走台,不能翻本。连漂亮都没地方用。
风从木缝里钻进来,掠过台板,发出细响。
陆鸣坐着,脑子却停不住。
他想起郑永昌被判时跪倒在法庭上的样子。
那天他赢了。
直播间喊爽,热搜挂了一整晚。孟川的案子翻了,林小禾的冤被拨开,老刘他们拿回公道。
他离开法院,吃了烤串,后来系统结算,奖金到账。
可吴大勇的家属呢?
老刘呢?
那些工友下班后回到出租屋,灯一开,桌上还摆着便宜药瓶和欠条。
案子赢了,日子没被一键修好。
陆鸣换了地图,进山烧盏,去潮汕做糖,来陕北剪纸,现在坐在旧戏楼里学包拯。
那些事没有走。
只是被他用下一个任务盖住。
韩九成昨晚那句话又压回来。
律师赢完能走。
包拯走不了。
陆鸣闭上眼。
系统没响。
没有面板,没有技能提示,也没有哪项天赋给他兜底。
台下,苏小小看着屏幕。
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从一开始的催促,到后面只剩零星几句。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练戏。”
“他在想事。”
“别刷了,让他坐会儿。”
后台帘缝后,韩九成看着台中央那把椅子。
鼓板老太太坐在旁边,压低声:“差不多了吧?”
韩九成没动。
他的眼落在椅背上,停了很久。
老太太没再劝。
那把椅子是他师傅留下的。
师傅最后一次坐这把椅子,唱的也是《铡美案》。
这些话,没人提。
近午,韩九成走上台。
他没问陆鸣想通没有,只把旧戏本放在椅子扶手上,翻到红笔圈出的那句。
“不唱。”
他说。
“坐着,说一遍。把堂下那个人当真人。”
陆鸣睁眼,看着空台。
他没有拿起戏本。
停了几秒,他开口。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没有昨天那种漂亮劲,也没有庭审里的刀口。
字放出来,不急,不亮。
说到“端详”时,他停了半拍。
不是设计停顿。
他真的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漂亮退到后头去了。
前面坐着的,是不想判又不能不判的人。
板胡老头从后台走出来,弓搭在弦上,犹豫了下,没拉,又退回去。
鼓板老太太在帘后说:“有点意思了。”
韩九成看着陆鸣,半晌才开口。
“刚才有三个字,是包拯坐在那里。”
苏小小笔尖悬在纸上。
韩九成接着说:“其余还是陆鸣。”
弹幕竟没骂。
“能被韩老师说三个字,已经很值钱了。”
“三个字也是进度条。”
“包拯加载百分之三。”
韩九成把戏本放回扶手。
“下午整段说三遍。不准下椅子。不准离开那口气。”
陆鸣点头。
“好。”
下午,旧戏楼里只剩陆鸣一遍遍坐堂。
苏小小看了眼时间,把直播交给备用机固定机位,自己悄悄出了门。
她没开小米SU7,怕太扎眼,拦了辆三轮去了镇上的行政服务中心。
窗口工作人员一看她递来的直播备案材料,抬头问:“你们就是旧戏楼那个直播团队?”
“对。想确认一下封台戏当天的报备流程。”
工作人员往里看了眼,压低了点音量。
“安全整改通知半年前就下了。一直没动,是韩老师不肯搬。”
苏小小问:“整改还是拆除?”
那人没正面答,只把电脑屏幕侧了点。
文件标题露出来。
旧戏楼片区文旅活化初步规划。
下面一行更刺眼。
民宿集群,秦腔体验馆。
苏小小把字记住。
“项目组什么时候进来的?”
“上个月。开发公司牵头,文旅配合。具体封台时间,要看检测报告最终结论。”
“如果报告提前出来呢?”
工作人员没答,把材料推回去。
“你们直播注意安全。”
苏小小出来时,在门口撞见昨天那个年轻女人。
对方手里拿着平板,笑得很职业。
“苏小姐,合作方案考虑好了吗?”
苏小小看她两秒。
“还没。”
“时间不多了。”
“那你们动作还挺快。”
年轻女人笑容没变。
苏小小转身走人。
傍晚,她回到旧戏楼。
陆鸣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第三遍刚结束。嗓子没哑,整个人却被那段词磨得没了平常的轻巧。
韩九成没夸,只让他休息。
苏小小等直播关掉,才把行政中心的事说了。
没有渲染,只说事实。
半年前通知。
上个月项目组进场。
拆旧戏楼,建民宿和秦腔体验馆。
检测报告决定封台提前还是按原计划。
陆鸣听完,手指压着戏本边缘。
“韩老师清楚吗?”
苏小小说:“他守在这儿这么久,不会不清楚。”
“那他没说。”
“他不想让你分心。”
陆鸣没接话,把戏本翻到红笔圈出的那页。
纸边被汗浸过,红笔线旧得发暗。
夜灯亮起时,韩九成从后台出来。
他看见桌上那份行政中心材料,没拿起来。
只扫了一眼。
“他们不是怕戏楼不安全。”
他拿起烟锅,敲了敲桌沿。
“是怕戏不听话。”
苏小小抬头。
陆鸣也看向他。
韩九成把材料推远。
“明天带锣鼓,带台步,整段排一遍。”
他看着陆鸣。
“压不住堂,就不用等文旅来改。”
“我先把你换下来。”
……
(先更两章,还有一章晚点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