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锣鼓有眼
清晨,旧戏楼的门开得比平时早。
陆鸣把小米SU7停在巷口,下车时,两个扛测绘包的陌生人正从对面过来。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脚步断了一拍。
另一个本来在翻表格,手指停在纸上,半天没往下划。
“这就是陆鸣?”
“嗯。”
“这条件……不上镜都亏。”
苏小小从车后取三脚架,听见这句,翻了个白眼。
“今天排戏,不选秀。借过。”
两人让开路,眼睛还黏在陆鸣身上。
旧戏楼里,木椅已经搬回台中。锣、鼓、板胡都摆齐了。鼓板老太太坐在台侧,槌子搭在板边。板胡老头调了两下弦,没多话。
韩九成站在台口,烟锅没点。
今天,他比前几天还冷。
“昨天你坐住了。”韩九成指了指台中那把椅子,“今天站起来,走出去,放进锣鼓里。”
陆鸣穿好厚底靴,点头。
韩九成说:“能合上,你就能上台。合不上,封台那天你坐底下看我唱。”
苏小小把直播打开,镜头压低。
弹幕先涌了一波。
“全阵容?”
“鼓板奶奶来了!”
“韩老师这话听着要命。”
“今天不准刷脸,谁刷谁自己去门口罚站。”
苏小小补了一句:“今天排完整段。规矩照旧,不拍老人正脸,不催全妆,不乱解读。”
韩九成抬手。
鼓板起。
第一遍,陆鸣前两步走得稳。
腰接住了,脚也没乱。前几天练出来的东西还在。
可一开口,问题露出来了。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脚在走台步,嘴在唱腔,昨天坐在椅子上那口气却散了。堂上那个人没跟着他站起来。
唱到第四句,韩九成抬手。
鼓板停。
“散了。”
陆鸣收住。
韩九成没骂,只看着他:“昨天能坐住,今天一动就散。说明那个人还没长在你身上,只是借住。”
弹幕老实多了。
“借住这个词,好狠。”
“技术是技术,人物是人物,两张皮。”
“我刚才也听着怪,说不上来。”
第二遍,陆鸣改了法子。
他先稳住昨天那口气,再去跟锣鼓。
人沉下来了,可台步慢了半拍。
鼓点追他,他又赶鼓点。第六句时,板胡老头自己停了弓。
韩九成看了他半晌。
“你在怕两样东西。”
陆鸣没接话。
“怕锣鼓把人冲散,又怕人把锣鼓拖死。”韩九成把烟锅放到桌上,“其实锣鼓不是冲你的,是扛你的。”
鼓板老太太这时开口。
她平时少说正经话,开口时,戏楼里连弹幕都少了。
“娃,你别管鼓。”
陆鸣看过去。
老太太敲了敲板面:“鼓管你。你只管做堂上那个人。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要沉,哪里要起来,我都晓得。你管做你的,我接你的。”
这话不花哨。
陆鸣却听进去了。
陈四海说过,手不吃痛,泥就不认主。
白婆婆说过,纸不是敌人。
黄叔熬糖时也骂过他,别老想着把糖按服。
每门手艺,到最后都不是人单打独斗。
泥有泥性,纸有纸气,糖有火候。
秦腔的东西,更多。
锣鼓,板胡,台板,搭档,还有台下那把空椅子。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
韩九成没催。
鼓板老太太把槌子拿起来。
“再来。”
第三遍。
鼓板起得不重。
陆鸣没再盯板眼,也没把注意力拆成几份。
他只坐在昨天那把椅子里。
哪怕站着,走着,唱着,心里那把椅子也没挪。
脚下交给这几天磨出来的笨功夫。
板眼交给鼓板老太太。
第一句出口,不亮,也不抢。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人沉住了。
鼓板老太太眼皮动了下,板面轻了半分。
板胡老头听见变化,弓也收了力。
整座旧戏楼忽然有了方向。
唱到“近前看端详”时,陆鸣转身。
肩没浮。
眼没飘。
他看向空台下那个位置。
那里本来该跪着陈世美。
昨天,他站过陈世美的位置,也看过秦香莲怎么站。
那个人不是空气。
是怕,是撑,是不认账,是还想赌。
陆鸣坐在堂上,看见了他。
旧木头发出一声细响,没人动。
韩九成握着鼓槌,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后半段,陆鸣的气口有一处将断。
鼓板老太太垫了一槌。
不重。
刚好在他要断未断的地方兜住。
陆鸣借着这一槌,把最后一个字收进板眼里。
不是被救。
是被接住。
台上信台下。
台下也信台上。
最后一句落完,旧戏楼安静了好一会儿。
鼓板老太太把槌子放下,转头用袖口蹭了下眼角。
板胡老头把弓搁在膝上,嘴动了动,没出声。
苏小小手按着三脚架,指尖都白了,画面却稳。
直播间空了几秒,才有字慢慢飘出来。
“我听见锣鼓有眼睛。”
“这段不是好听,是人坐上去了。”
“鼓板奶奶那一下,我没扛住。”
“他真的在审一个人。”
韩九成上台,绕着陆鸣走了一圈。
陆鸣站着,等他开口。
韩九成说:“中段分了两次神。腰有一处断了。收口那句气不够长,靠鼓垫的。”
苏小小差点把平板捏弯。
弹幕也急。
“韩老师,夸一句会怎样!”
“我都哭了,你还记得腰断?”
韩九成停在陆鸣面前。
旧戏楼里所有人都等着。
他看了陆鸣很久。
“但是。”
苏小小的手停在半空。
韩九成说:“能上台了。”
三个字落下,三脚架差点倒。
苏小小赶紧扶住。
弹幕铺满屏幕。
“过了!”
“能上台了!”
“韩老师盖章!”
鼓板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往后台走。
走到帘子后头,才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板胡老头接了句:“没白等。”
陆鸣没笑得太开。
韩九成也没给他时间。
“别飘。后面几折还没排。”
他拿过戏本,翻到后面,正要交代流程,院门被推开。
昨天见过的文旅项目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后头跟着两个深色外套的陌生人,还有一个穿得考究的中年男人。旁边是那个拿平板的年轻女人。
考究男人进门第一眼看见台上的陆鸣,话停住了。
他偏头问年轻女人:“这就是陆鸣?”
年轻女人点头。
他看了半秒,才把表情收回去。
“确实……条件很好。”
苏小小把镜头压到地面,只拍鞋和台板。
中年男人拿出一份盖红章的文件,递到韩九成面前。
“韩老师,旧戏楼安全检测报告正式出了。”
韩九成没接。
那人继续说:“结构评级,D级危房。从即日起,不允许聚集性使用。相关部门给的缓冲期是两天。”
戏楼里没人说话。
那人看了看台上台下。
“也就是说,封台戏如果要办,只剩后天。”
弹幕看不见文件,只听见这句,开始乱。
“什么?”
“后天?不是还有几天吗?”
“这是卡点吧?”
苏小小没抬镜头。
她一边稳机位,一边把录屏备份打开。
考究男人又看向陆鸣,语气放软。
“陆老师,其实我们也不是要让戏消失。旧戏楼项目可以做成文旅标杆。您这个形象条件,加上秦腔体验主题,传播效果会很好。”
韩九成终于接过文件。
他低头看了很久。
纸边被他捏得起了皱。
考究男人补了一句:“安全是底线。我们希望各位理解,也希望陆老师配合整体方案。”
陆鸣站在台中央,厚底靴还没脱。
他看着那份文件,又看韩九成。
旧戏楼房梁上传来“嘎”的一声。
不大,却让人耳朵发紧。
苏小小把镜头又往下压了点。
赵晓卉不在。
这回也没有犯罪现场,没有抓人的空间。
只有盖章文件,流程,检测结论,还有四十八小时。
陆鸣开口:“安全检查,我们配合。”
考究男人点头:“那就好。”
陆鸣接着说:“戏怎么唱,由韩老师定。”
对方的笑收了一点。
“陆老师,传播方案也要考虑现实。”
陆鸣没跟他吵。
他看向韩九成的手。
老人没抬头。
陆鸣的视线从文件移到旧木椅,又落到台板上。那里被一代代人的靴底磨得发亮。
他说:“后天唱。”
旧戏楼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鸣转向韩九成。
“韩老师,您定戏序。我去练。”
没有律师那套拆条款。
没有主播那套调动粉丝。
也没有把文旅的人架到火上烤。
就四个字。
后天唱。
韩九成抬头。
他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后腰,看了考究男人一眼。
“听见了?”
考究男人没接。
韩九成转身往后台走。
帘子前,他停住。
“散了去歇着。明天排全本,一遍过。”
陆鸣站在台上。
韩九成又说:“过不了,后天你就在底下坐着。”
帘子晃了一下,落下。
苏小小关掉直播。
屏幕黑下去前,最后一行弹幕还在滚。
“锣鼓有眼睛,人得扛住。”
旧戏楼里,没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