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封台前夜,戏不能卖脸
旧戏楼里,今晚没有锣鼓。
台板被靴底磨亮的地方,还留着白天排练的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门口那张安全提示纸轻轻晃。
鼓板老太太坐在侧台,拿干布擦鼓面。
擦两下,停一下。
板胡老头把弦松开,又调回去,耳朵贴近琴筒,听了半天,也没拉出一个完整音。
后台几个老人收戏箱。
旧水袖叠好,又展开。有人摸了摸衣领上的线头,半天没舍得放下。
韩九成坐在台边,膝上放着那把旧木椅。
他拿布擦扶手。
扶手上有几道浅沟,年头久了,木色发暗。韩九成擦得慢,跟擦人骨头差不多。
陆鸣没练嗓。
他坐在台口,厚底靴放在脚边,袜底沾着木屑。白天韩九成那句“别把自己当陆鸣”,还压在他耳朵里。
不当陆鸣,那当什么?
当堂上那个人。
当坐下去就不能跑的人。
苏小小没空伤春悲秋。
她蹲在台下,电脑、平板、手机摆了一圈。
直播备案。
限流名单。
安全提示。
线上分流方案。
录屏备份。
老艺人口述资料目录。
机位边界表。
弹幕管理预案。
她一边敲键盘,一边给现场工作人员发消息。
陆鸣看了她一会儿。
“辛苦了。”
苏小小头都没抬。
“少说废话,明天别断气。”
陆鸣闭嘴。
这话比加油管用。
晚上八点,文旅项目组来了。
昨日那个穿得考究的男人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拿平板的年轻女人,一个平台运营,两个项目助理。
平台运营第一次近距离见陆鸣,人站在门槛里卡住。
他手里夹着资料,PPT第一页还没翻,视线在陆鸣脸上停了好几秒。
年轻女人低声提醒:“王经理。”
王经理回过神,咳了一下。
“不好意思,陆老师这个形象,确实非常适合传播。”
苏小小啪地把镜头盖扣上。
“今天不直播谈判,也不拍脸。说方案。”
王经理尴尬笑笑,把电脑接上投影。
第一页标题很醒目。
旧戏楼封台演出传播执行方案。
第二页,收费直播。
普通观看,二十九元。
高清多机位,六十九元。
全妆特写回放,一百九十九元。
第三页,主视觉海报。
陆鸣的脸被P成包公全妆,眉心月牙亮得离谱,旁边写着四个大字。
神颜包公。
苏小小看完,差点当场把平板扣他脑门上。
韩九成没动。
王经理继续讲。
“我们计划把《铡美案》压缩成十五分钟高燃版,突出冲突,方便短视频传播。韩老师可以出镜,讲述老艺人守楼情怀。”
年轻女人补充:“后续旧戏楼会改造为秦腔体验馆,结合沉浸式民宿、游客换装拍照、亲子研学。陆老师若担任推广大使,传播价值会更大。”
王经理接话:“我们是想让传统活起来。”
韩九成把戏本推过去。
“删哪一句?”
王经理一愣。
韩九成抬手点了点戏本。
“你说十五分钟。删哪一句堂口不塌?”
没人接。
“删诉冤?删抗辩?删压堂?删下判?”
韩九成抬头看他。
“你们分得清哪一句是梁,哪一句是柱吗?”
王经理嘴唇动了动。
“韩老师,现在用户注意力有限。”
韩九成笑了一下。
笑得台下几个老人都低头。
“活起来,就是把它剁碎了喂算法?”
投影还亮着。
那张“神颜包公”的海报挂在白墙上,刺眼。
陆鸣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挡住自己的那张脸。
“安全整改,我们配合。”
王经理点头:“这点很重要。”
“限流,我们配合。备案,我们配合。资料归档,我们也配合。”
陆鸣看向那份方案。
“但戏序、唱段、锣鼓、机位边界,由韩老师和老艺人定。”
王经理皱眉。
“陆老师,传播效果也要考虑。你的粉丝基础在那里,完全可以把这场封台戏做成一次现象级事件。”
陆鸣指了指海报。
“不用我的脸做卖点。”
苏小小在旁边补刀:“尤其别P成这样,包公看了都得找法医验伤。”
几个老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王经理脸上挂不住。
陆鸣继续说:“不拍商业全妆海报。不设付费门槛。不插广告。不引导打赏。这场直播免费公开。”
考究男人终于开口。
“陆老师,你要理解,我们不是单纯商业化。旧戏楼整改需要资金,后续运营也要资源。免费公开,收益从哪里来?”
陆鸣答得干净。
“你们可以改楼。”
他看向旧戏台。
“但不能替祖师爷改戏。”
台下安静了。
鼓板老太太抬起头,看了陆鸣一眼,没说话。
王经理换了页PPT。
收费直播预估收益。
地方文旅曝光指数。
招商模型。
民宿入住率提升。
秦腔体验馆游客转化。
数据做得漂亮,线条往上走,颜色也喜庆。
“我们测算过,若采用收费分层,保守收益在七位数以上。后续招商也会好做。韩老师团队如果不配合,后续体验馆文化内容选用上,恐怕会有调整。”
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不客气。
韩九成手里的布停了。
苏小小合上电脑,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那我也给各位看点东西。”
投影切换。
开嗓训练记录。
认板训练记录。
台步训练记录。
坐堂训练记录。
全本排练记录。
鼓板口述。
板胡口述。
韩九成教学语录。
旧戏楼台板、后台、椅子、戏箱影像。
每次失败样本。
直播原始录屏。
时间,地点,艺人署名,技艺节点索引。
一项一项列出来,密密麻麻,却不乱。
苏小小说:“这些资料会标注原始来源、艺人署名、采集时间地点。非商业研究可以申请使用。”
她抬头看王经理。
“但不会被打包成谁的流量素材。”
王经理没说话。
年轻女人翻了翻目录,表情变了。
她本来以为苏小小只是拿手机跟拍的助理。
可这份目录,连鼓板老太太哪天第几遍垫过哪一槌都标了时间码。
韩九成也在看屏幕。
他以前烦直播。
烦镜头,烦弹幕,烦人拿戏当热闹。
可屏幕上那些东西,不是热闹。
是他骂陆鸣“像念状子”的那一遍。
是陆鸣踩砖掉气的那一遍。
是鼓板老太太教他“鼓管你”的那一段。
是板胡老头不露脸,只露手,讲弓子怎么托腔。
失败也在里面。
规矩也在里面。
韩九成站起来,进后台。
片刻后,他拿出那本发黄旧戏本,递给苏小小。
“扫描一份。”
苏小小接过,手放得很轻。
韩九成说:“别乱传。戏楼留不住,戏本别烂在箱子里。”
苏小小点头。
“我做双备份。一份本地,一份加密云端。每一页标来源,权限单独设。”
韩九成没说谢。
他转身坐回台边。
这已经够重了。
拉扯到九点半,最终方案落地。
现场限流。
只允许老街坊、必要工作人员、少量老戏迷、安全人员和项目方代表进场。
户外只设同步音频,不做狂欢大屏。
线上直播免费公开。
不设置付费门槛。
不插广告。
不引导打赏。
镜头不怼陆鸣脸。
老人正脸未经本人同意不拍。
不删改唱段。
戏序由韩九成定。
演出后资料归档,艺人署名完整保留。
王经理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希望你们明白,安全整改不是儿戏。”
陆鸣点头。
“所以我们配合整改。”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一场戏,也不是儿戏。”
王经理收起文件,没再劝。
平台运营临走前又看了陆鸣一眼,忍了忍,还是问:“陆老师,真不拍一张全妆宣传照?”
苏小小把门拉开。
“出去。”
人走光后,旧戏楼又安下来。
外面巷子有脚步声,更多人来了,在远处探头。
韩九成把旧木椅搬到台中央。
“明天你坐这把。”
陆鸣走过去,看见扶手上那几道浅沟。
“这是?”
韩九成摸了摸椅背。
“我师傅最后一次唱《铡美案》,坐的就是它。”
台下几个老人停了手。
韩九成说得短。
“那年台下没几个人。他嗓子不行了,最后一句飘了。”
“可他唱完,椅子没倒。”
“他说,戏完了,椅子没倒,就还在。”
韩九成看着那把椅子。
“那天以后,他再没上台。”
苏小小没有拿手机录。
她站在台下,把这句话留给旧戏楼。
韩九成抬头看陆鸣。
“明天你唱完,椅子在,就行。”
停了半拍,他又补一句。
“别坐塌了。”
陆鸣看着椅子。
“我尽量。”
鼓板老太太哼道:“尽量不行,屁股轻点。”
苏小小低头笑出声。
紧了一晚上的气,总算松了半口。
可手机后台很快又把气提了回来。
预约人数在涨。
一百万。
三百万。
七百万。
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往上冲。
旧戏楼最后一场秦腔。
戏不能卖脸。
封台戏免费公开直播。
陆鸣不拍商业海报。
苏小小看着后台数据,声音低了些。
“明天会有很多人看。”
陆鸣站在台中央,看那把旧木椅。
“那就更不能唱错。”
后台帘子里传来韩九成一句。
“错可以。”
众人看过去。
韩九成把戏本合上。
“假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