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椅子没倒
封台这天，天还没亮，旧戏楼外已经排起了人。
陆鸣把小米SU7停在巷口，车门刚开，几个外地赶来的戏迷齐刷刷转头。
最前头的大叔手里还拎着胡辣汤，看清陆鸣那张脸，勺子停在半空。
“这……这是唱包公的？”
旁边大妈压低嗓门：“这脸唱陈世美都有人替他求情吧？”
苏小小抱着设备从后座下来，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各位醒醒，今天唱包拯，不审颜值。”
大叔回过神，赶紧把路让开。
旧戏楼门口拉了警戒线。
安全员、街道工作人员、项目组的人都在。进场名单一遍遍核，人数卡得很死。门口没有售票牌，也没有收费二维码。
只有一张手写纸。
封台戏，免费听。
字是韩九成写的，笔画有毛边，却压得住门口的喧闹。
王经理也来了，西装换成了深色夹克，站在人群后面，不再提海报。平台运营抱着电脑，看到陆鸣进门，又失神了两秒。
苏小小抬手挡住他的视线。
“别看人，看推流。”
平台运营低头：“好，好。”
旧戏楼里，台板已经扫过。那把旧木椅摆在台中，扶手擦得发亮。
韩九成坐在后台，没穿戏服，只穿着旧褂子，手里捏着戏本。
陆鸣进来时，他抬了下下巴。
“来了？”
“来了。”
“吃饭没？”
“吃了半个糖包。”
韩九成皱眉：“谁让你吃甜的？腔黏。”
苏小小在旁边举手：“黄叔送的，非遗补给，不能浪费。”
鼓板老太太笑骂：“唱不好就怪糖。”
板胡老头把弓子搭好，补了一句：“怪糖也比怪我强。”
后台那点紧气，被这几句话戳开了一点。
陆鸣换戏服。
今天不全妆，不贴月牙，只按老规矩收拾衣冠。衣领扣好，腰带束住，靴子踩实。
他站到铜镜前。
镜里不是主播陆鸣，也不是法庭上那个陆鸣。
韩九成走到他身后，替他整了一下肩。
“别漂亮。”
陆鸣：“这个要求有难度。”
后台几个人没忍住。
韩九成瞪他：“少贫。上台以后，脸归戏管。”
苏小小在外面调机位。
直播间早已开了预备画面，只拍台口和锣鼓。在线人数一路往上冲。
弹幕密得看不清。
“今天不刷脸，刷戏。”
“封台戏免费，陆鸣这波我服。”
“韩老师在不在？我要听他骂人。”
“别闹，今天听戏。”
苏小小把公告又置顶一遍。
不拍老人正脸。不引导打赏。不刷无关词。封台戏完整直播。
八点五十八分。
戏楼外的人声压了下去。
九点整，鼓板落。
第一声响起，旧戏楼里的人都坐直了。
陆鸣从侧台入场。
厚底靴落在台板上，声儿不重。几天练出来的笨功夫，今天都还在。
他没有去找镜头。
台下也没有镜头怼他脸。
镜头只拍到靴底、衣摆、椅子、鼓槌和板胡老头的手。
可直播间反而安了。
“这机位舒服。”
“终于不是怼脸拍戏。”
“台板的声儿好清楚。”
陆鸣走到椅前，转身，坐堂。
椅子没响。
韩九成在侧台看着，手里的烟锅没点。
鼓板老太太板槌轻落。
陆鸣开口。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第一句落下去，台下老戏迷有人点头。
不花，不俏，不抢。
他坐在那里，把堂口撑住。
前段顺得出奇。
秦香莲的冤，陈世美的躲，都没有被他抢走。他只是坐堂，看人自己露出破绽。
唱到中段，外头忽然起了风。
门口安全提示纸哗啦响了两下。
台上无人分神。
可到了压堂前一处转身，房梁上传来一声木响。
不大，却刺耳。
安全员站了起来。
台下有人抬头。
王经理也往梁上看，手已经摸向手机。
鼓板老太太没有停。
韩九成也没喊。
陆鸣听见了。
那一下木响，落在他的气口旁边。若按平日反应，他会停，会判断，会处理现场。
可今天在台上。
堂不能塌。
他脚下没乱，转身少走半寸，把原本要放满的身段收回一点，给台板减了一分力。
鼓板老太太听出来了，板槌也随他收。
板胡老头把弓压短，没抢腔。
陆鸣把那口气接回去。
“王法条条……”
字落在板眼里，没散。
台下那点骚动被压住。
安全员看了韩九成一眼。
韩九成只抬手，掌心往下按。
别动。
直播间也听见了那声木响。
“刚才是不是梁响？”
“别吵，台上没停。”
“他收步了，我看见靴子少踏了一点。”
“这才是现场，真东西哪有那么完美。”
后半段更难。
越到下判，越不能把怒砸出去。
陆鸣记着韩九成的话。
刀举着。
别每刻都砍。
他把字一个个放稳。
到最后一句，气口到了边缘。
鼓板老太太手腕一翻，垫了一槌。
这一槌不显，却准。
陆鸣借住，尾腔落下。
没有拔高，也没有卖惨。
堂上判完，戏也收住。
最后一个板眼停下时，旧戏楼里没有掌声。
不是没人想鼓掌。
是都没敢先动。
椅子还在。
陆鸣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衣摆垂着，靴尖稳稳压着台板。
几秒后，台下一个老人抬手，拍了一下。
第二下，第三下。
掌声才散开。
戏楼外同步听音频的人也跟着鼓掌，巷子里连成一片。
直播间弹幕慢慢铺满。
“椅子没倒。”
“我不懂秦腔，但我听懂了堂口。”
“刚才梁响那下，他没停，我后背都麻了。”
“免费公开，完整唱完，值了。”
“别刷礼物，公告说了不收。”
有人手快送了礼物，苏小小直接关闭打赏入口。
“说了不收。想支持，去查当地秦腔资料，去听一场真戏。”
平台运营在后台看着数据，嘴半天没合上。
免费直播，在线人数破千万。
没有神颜海报，没有付费入口，没有高燃剪辑。
可人留住了。
王经理站在台下，手里的招商方案卷成筒，没再展开。
韩九成走上台。
陆鸣起身，退开半步。
韩九成没看他，先看椅子。
椅子稳着。
他伸手摸了摸扶手，指腹停在那几道浅沟上。
“行。”
陆鸣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字。
苏小小在台下翻白眼：“韩老师，您夸人能不能开个会员版？”
鼓板老太太接话：“他会夸人还唱什么戏？早去说书了。”
台下笑了。
韩九成这才看陆鸣。
“中段收步，收得对。”
陆鸣：“房梁响了。”
“听见了？”
“听见了。”
“没停，算你没丢人。”
陆鸣低头：“谢谢韩老师。”
韩九成把戏本递给他。
“别谢我。谢台。”
陆鸣接过戏本，手掌压在封皮上。
旧纸有磨损，边角卷着。昨晚扫描过一份，原本仍旧在这里。
韩九成说：“这本不送你。你拿去后台放回箱子。”
苏小小小声吐槽：“白感动了。”
韩九成耳朵尖：“感动也得还。”
陆鸣笑了下，捧着戏本去后台。
走到帘子前，眼前弹出系统面板。
只有他能看见。
【国家级非遗：秦腔表演技艺，阶段任务完成】
【开嗓、认板、走台、公开演出，全部通过】
【隐藏条件：戏不能卖脸，达成】
【隐藏条件：封台资料完整归档，达成】
【综合评价：SS】
【奖励结算中】
陆鸣脚步停了半拍。
苏小小在后面问：“怎么了？”
“没事。”
他把戏本放回旧箱，盖子扣好。
外面，韩九成正在接受街道工作人员登记。安全员开始清场，封条准备贴上。
旧戏楼这一场，唱完了。
门口有个小孩趴在门槛边，问马姨：“以后还能听吗？”
马姨没答上来。
韩九成听见，回头说：“能。”
小孩眼睛亮了。
韩九成指了指苏小小的设备箱，又指了指陆鸣。
“录下来了。人没死，戏也没死。”
王经理站在旁边，难得没反驳。
苏小小把最后一份备份上传完成，文件名改成：
旧戏楼封台演出，秦腔《铡美案》，韩九成口传版。
她按下确认。
陆鸣从后台出来，戏服还没脱。
阳光从门口进来，落在台板边缘。
韩九成把旧木椅搬下台，亲手放进后台角落。
椅子没倒。
戏楼要封。
可今天听过的人，都记住了那一堂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