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从戏楼到剑炉
服务区的风，比渭北旧戏楼外硬一点。
陆鸣没急着开直播。
小米SU7停在角落，车窗半降。
苏小小抱着电脑坐在副驾，腿上垫着平板，手机插着读卡器，旁边还有一块移动硬盘。
文件夹一层层展开。
开嗓。
认板。
走台。
坐堂。
封台演出。
封台后第一声。
她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拖进异地备份盘，文件名改成：
【秦腔口传第一课，旧戏楼封台后临时传习点记录】
进度条爬得很慢。
陆鸣买了两杯热豆浆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手边。
“喝点。”
苏小小盯着屏幕：“别把线碰掉了。掉一次，我今晚把你命名成未归档素材。”
陆鸣收回手。
“行，线比我金贵。”
苏小小没抬头：“你目前属于高风险可移动素材。”
陆鸣笑了下，坐回驾驶位。
车里安静了会儿。
备份完成。
苏小小把硬盘拔下来，贴上标签，又拿出第二块。
陆鸣看着前方服务区出口，开口：
“下一项，去学习龙泉宝剑锻制技艺。”
苏小小手停住。
她转过头，看了他两秒。
“你刚才问我晕不晕铁水，是这个意思？”
“嗯。”
“打铁？”
“手锻短剑。”
苏小小把豆浆盖子按回去，语速开始变快。
“刀剑管制。直播危险模仿。平台审核。成品去向。未成年人观看提示。工艺核心参数能不能公开。弹幕肯定有人刷开刃、砍车门、能不能买。”
陆鸣听完：“你第一反应不是帅？”
“帅能过审核？”
“不能。”
“那就闭嘴。”
苏小小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
【龙泉宝剑锻制直播边界表】
第一行刚打出来，她又补了标题。
【危险工艺分级记录方案】
陆鸣瞥了一眼：“这么正式？”
“秦腔那次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边界不能等对方犯贱后再补。”
陆鸣点头。
这话很苏小小。
她继续打字。
“不展示可复制危险参数。”
“不销售刀剑。”
“不引导模仿。”
“成品依法登记备案。”
“直播内容由传承人和场地方确认。”
“涉及开刃、热处理、配比、装柄强度等敏感环节，镜头避开关键细节，只做结果记录。”
打到这里，她停了下。
“你手行吗？”
陆鸣低头看了眼掌心。
烧盏留下的老茧还在。
熬糖烫出的痕迹浅了些。
剪纸裂口刚合。
秦腔那几天，脚底和腰背也没完全缓回来。
他握了下方向盘，掌心被皮面磨到，疼得很实在。
“行不行，到了再说。”
苏小小看他。
“你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不太行。”
陆鸣没反驳。
服务区外，高速往东南延伸。
他们没有立刻上路。
苏小小先让陆鸣发预告。
陆鸣拿手机，删删改改三遍，最后敲定标题。
【第五项非遗学习预告：龙泉宝剑锻制技艺。非危险教程，仅记录传统工艺学习。】
正文更干。
不展示可复制危险参数。
不销售刀剑。
不引导模仿。
成品依法备案。
直播内容须经传承人、场地方、安全人员确认。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陪同下观看。
评论区很快翻起来。
“秦腔之后我学会了，先看公告，别乱嗨。”
“第五项来了！建盏、糖塔、剪纸、秦腔，现在打铁，鸣哥这人生路线谁设计的？”
“要铸剑了？古装剑仙安排！”
“能不能开刃砍车门？”
苏小小盯着后台，手比脑子还快。
禁言。
删除。
拉黑。
她顺手发了一条置顶评论。
【本次不是猎奇挑战，不演砍东西，不卖刀，不做危险教程。想看暴力测试的，换台。】
弹幕区安静三秒，又热闹起来。
“苏导上线，万物退避。”
“谁再刷砍车门，车门先报警。”
“鸣哥打铁可以不怼脸吗？我怕我忘了看铁。”
苏小小冷笑：“颜粉也列入高危。”
陆鸣启动车。
“我开车了，苏导。”
“开。别把我硬盘颠坏。”
“我呢？”
“你有强恢复，硬盘没有。”
车驶出服务区。
从渭北到浙江龙泉，路不短。
高速两边的地势一点点换了样。黄土、平原、江南水气，最后进入龙泉境内时，山色贴近，路边标识开始频繁出现“剑瓷”“青瓷”“宝剑文化”。
苏小小看着窗外。
“这地方一半是瓷，一半是剑。”
陆鸣说：“前面烧盏，这回锻剑。火还是那团火，脾气换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建盏的火，烧的是泥和釉。
花生塔的火，盯的是糖。
剪纸没有火，却要把线留活。
秦腔的火在气口里，烧不得脸，也卖不得脸。
现在轮到铁。
铁不讲情面。
砸错一锤，裂给你看。
苏小小又低头改方案。
“平台那边我已经报备了。分类不能挂生活技能，必须走非遗记录加危险提示。开播前每场都要弹窗告知。”
“你安排。”
“还有成品去向。我查过，龙泉宝剑作为工艺品有管理流程，开刃与否、收藏展示、运输寄送，不能随便来。”
“嗯。”
“别嗯。你到时候别被师傅一激，就说我现场开个刃给大家看看。”
陆鸣看她。
“我在你心里这么不稳？”
“你挺稳。问题是观众不稳，平台不稳，某些商家更不稳。”
苏小小翻出本地旅游短视频。
屏幕上，几个网红店铺打着“十分钟打剑”“现场开刃”“大师同款”之类的字样。
她把手机递过去。
“看见没？乱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鸣扫了一眼。
“快打剑。”
“对。游客拿锤敲三下，店家说你亲手锻造。再配一个开刃噱头，评论区一堆人问能不能带上高铁。”
陆鸣把视线收回来。
“先找真师傅。”
下午，他们抵达龙泉非遗保护中心。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工作人员，姓周。
周老师原本拿着资料夹，开场白都准备好了。
“陆老师，苏小姐，欢迎来到龙泉，我们这里主要有……”
他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陆鸣。
后面没声了。
苏小小把登记表推过去。
“周老师，先看申报材料，别看脸。”
周老师回神，耳朵有点红。
“抱歉，职业习惯少见这种……咳，材料我看。”
陆鸣已经习惯。
苏小小也习惯到能无缝补刀。
“他不作为展陈文物登记。”
周老师低头签字，差点把日期写成昨天。
手续办完，周老师带他们进了资料室。
墙上挂着龙泉宝剑锻制流程图。
选料、锻打、折叠、夹钢、淬火、研磨、装具。
旁边还有青瓷展柜。
剑和瓷摆在同一层楼里，气质却分得清。一个讲火候，一个讲刃口。都不能糊弄。
周老师翻开介绍。
“龙泉宝剑锻制技艺是国家级非遗。你们这次要做直播记录，必须先明确几件事。”
苏小小打开录音笔。
“您说。”
“第一，场地必须合规。炉火、锻锤、砂轮、淬火池，都要在有资质的剑坊内操作。”
“第二，外来学习人员不得自行接触开刃工序，除非师傅同意，且有安全员在场。”
“第三，成品短剑无论是否开刃，都要登记去向。展示、收藏、运输，各走各的流程。”
“第四，直播不能把危险步骤拍成教程。”
苏小小点头，把每条同步打进表格。
周老师看了她的电脑界面，愣了下。
“你们已经做预案了？”
“路上做的。”
“挺细。”
“被平台坑过，成长比较快。”
周老师没听懂这句，但没多问。
陆鸣看向墙上的流程图。
“真正的手锻学习，应该找谁？”
周老师合上资料夹。
“我建议你们去沈家剑坊，找沈砺山师傅。”
苏小小抬头。
“沈砺山？”
“龙泉老匠人，锻剑世家出身。夹钢、百炼、研磨、装具，他都能讲。他最大特点，不是藏着不教。”
“那是什么？”
周老师表情有些复杂。
“特别爱教。”
陆鸣：“这听起来是好事。”
周老师摇头。
“你们没领教过。学生问一句，他能讲到饭凉。有人问夹钢和百炼差别，他从春秋讲到午饭取消。”
苏小小警惕起来。
“这么顺利？”
周老师笑了。
“沈师傅最怕没人问问题，不怕人学。他常说，真手艺不怕看，怕没人愿意把手伸到炉边。”
“那他的忌讳呢？”
“有。”
周老师把资料夹扣上。
“谁拿剑当凶器噱头，谁拿开刃当流量，谁把锻剑拍成暴力秀，他会直接赶人。”
苏小小很满意。
“这个我喜欢。”
陆鸣问：“我们现在过去方便吗？”
周老师看了眼时间。
“他一般这个点在炉前。提前打电话没用，他听不见。你们直接去，门口有安全告知，先签。”
他把地址写在纸上，推给苏小小。
“还有一句提醒。”
“您说。”
“沈师傅爱讲，但手上很严。你们别被他的热情骗了。他让你洗手，不是客气。手上有油，碰料、碰柄、碰工具，都会出问题。”
陆鸣收起地址。
“明白。”
苏小小把资料装好，准备离开。
周老师又看了陆鸣一眼。
苏小小转身：“周老师。”
“啊？”
“您再看，我们收费。”
周老师把资料夹抱紧。
“我送你们到门口。”
从保护中心出来，天色还亮。
小米SU7沿着窄路开进一片老街后方。
游客区的喧闹被甩在后头，路边少了醒目的网红招牌，铁器声反倒清楚起来。
叮。
叮。
不急，也不花哨。
苏小小看导航。
“前面右拐。”
车停在一座老院外。
门口没有大幅宣传图，没有“打卡必来”，也没有“十分钟体验铸剑”。
只有一块旧木牌。
字刻得深，边缘被雨水磨过。
【沈氏锻剑】
下面还有一行。
【入炉先签安全告知】
苏小小看见这行，心里踏实了半截。
“这师傅靠谱。”
陆鸣推门下车。
院门半开，里面热气扑出来。
铁锤声停了一下。
陆鸣刚踏进去，一个洪亮嗓门从里头传出。
“来学剑的？”
没等他们回答，那人又喊：
“太好了！手洗了没？洗了就进来！”
“我正愁今天没人问我夹钢和百炼到底差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