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戏楼封了,第一声还在
第二天上午,陆鸣开着小米SU7回到老县城。
车停在旧戏楼外那条窄巷口。
封条还贴着。
风一过,纸边轻轻翘起,又贴回门板。
昨天散场后那点热闹已经没了,门前只剩石阶、灰尘,还有几个站得远远的街坊。
苏小小下车,先看封条。
“还在。”
陆鸣锁车。
“小心点,别碰。”
旁边卖早点的大妈端着豆浆出来,本来要喊人,抬头看见陆鸣,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盯了两秒,低声问旁边人:“这就是昨天唱包公那个?”
另一个大妈也看直了。
“这娃长成这样,唱包公真是委屈脸了。”
苏小小把设备包往肩上一挂。
“姨,今天也不是看脸,是听第一声。”
大妈回过神,赶紧端稳豆浆。
“我没看脸,我是研究戏曲。”
旁边小孩拆台:“奶,你刚才豆浆洒鞋上了。”
大妈低头一看,鞋面湿了一片。
她瞪小孩:“你懂啥,这是入戏。”
陆鸣没忍住,笑了一下。
韩九成没在旧戏楼门口等。
他把人叫到了旁边老文化站。
那地方原来是社区活动室,墙上还贴着“象棋比赛第二名”的奖状,角落堆着几张折叠桌。昨晚街道连夜腾出来,扫了地,拉了电,摆了几排小凳。
算不上戏台。
但能站人,能开口。
门口已经有七八个孩子。
昨天问“以后还能听吗”的那个小男孩也在,怀里抱着半块馍,吃一口,望一眼屋里。
几个老戏迷坐在门边,不进也不走。
鼓板老太太坐在桌旁,手里不是正式鼓板,只拿了两块小木板。
板胡老头把琴放在腿上,弓子没上全劲,只试了个短音。
韩九成站在屋里。
旧木椅放在他身后。
不是摆在正中,也没铺红布。
就是一把旧椅子,椅腿磨得发亮,椅背有裂纹。
但屋里没人往那边靠。
陆鸣进门时,几个第一次见他的街道志愿者齐齐停手。
一个小姑娘拿着矿泉水,瓶盖拧了一半,人忘了动。
苏小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水先放桌上,别给他供起来。”
小姑娘耳朵红了。
“真人比直播还……还吓人。”
陆鸣接过一摞三脚架。
“今天拍孩子,不拍我。”
“哦,哦。”
韩九成看了他一眼。
“来得不晚。”
陆鸣把设备放下。
“韩老师,今天怎么排?”
“不是排。”
韩九成把旧戏本放到桌上,又把昨天签过的协议、苏小小整理的资料目录压在旁边。
纸张压得很齐。
“今天教第一声。”
苏小小打开摄像机,机位很低。
镜头里只有孩子们的鞋、鼓板老太太的手、板胡老头压弦的动作,还有桌上那本旧戏本。
陆鸣站在后面,替她接线。
没有往前站。
直播开了,但标题很干净。
【秦腔口传第一课:旧戏楼封台后,临时传习点记录】
没有陆鸣的名字。
没有包公。
更没有神颜。
弹幕刚进来还有人刷“鸣哥在哪”。
苏小小切到公告页。
“今天他是线缆工。想看脸的,出去左转看昨天回放,但回放也不许截图做封面。”
弹幕笑了一片。
韩九成没管屏幕。
他让孩子们排成两行。
“脚站稳。”
几个孩子七扭八歪。
韩九成拿木棍点地。
“不是军训,别绷。脚底下有地,腰上有气。”
小男孩举手:“韩爷爷,啥叫气?”
鼓板老太太敲了两下木板。
“就是你吃馍别噎着那口。”
孩子们笑。
韩九成没笑,指着旧木椅。
“看见那椅子没?”
孩子们点头。
“那不是摆设,是堂口。坐上去不是威风,是要扛事。以后谁学戏,先学别把椅子当凳子。”
小男孩又问:“那能坐吗?”
韩九成回得快:“现在不能。”
“以后呢?”
“等你开口不跑气。”
小男孩低头啃馍:“那我先吃饱。”
屋里笑开。
韩九成让鼓板老太太起最简单的点。
一板。
一眼。
再一板。
板胡老头拉了一个短音,低,稳,不抢。
韩九成念第一句。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他没唱全腔,只带着孩子们念。
“别学好听。先把字放在板上。”
孩子们跟着念。
第一遍,散。
第二遍,拖。
第三遍,有个孩子把“驸马爷”念成“扶马爷”,门口大妈笑得拍腿。
韩九成瞪过去。
“大人也有错字的时候,笑啥?”
大妈收住。
“我检讨。”
苏小小在旁边记录。
“样本一,儿童初学,字头不稳,气口短。”
陆鸣看她打字。
“你这档案越来越像办案卷宗了。”
苏小小没抬头。
“非遗保护,不严点就会被人写成神颜包公成长史。”
陆鸣闭嘴。
韩九成听见了,却没骂。
他走到桌边,手按在旧戏本上。
“以前我烦镜头。”
屋里安静下来。
“手机一举,我就烦。觉得镜头会偷戏,把人偷走,把字偷走,把老规矩偷走。”
他说到这里,看向苏小小,又看陆鸣。
“昨天才明白,镜头也能给戏留根。”
苏小小停下键盘。
韩九成接着说:“但镜头后头的人得懂规矩。该拍谁,不该拍谁。该写谁的名字,不能拿谁的脸顶戏名。”
他把那份资料目录往陆鸣面前推了推。
“这个,比你唱那场有用。”
陆鸣没接功。
“没有韩老师教,目录也只是空格。”
韩九成皱眉。
“少说漂亮话。你唱戏已经够漂亮了。”
苏小小低声补刀:“韩老师,他连谦虚都容易被骂凡尔赛。”
陆鸣看她。
“你站哪边?”
“档案这边。”
鼓板老太太笑得木板差点掉地。
韩九成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
纸边发黄,折痕多,字是毛笔写的,旁边还有铅笔补注。
他递给陆鸣。
“板眼口诀。不是给你当收藏,回去看。以后真要碰秦腔,先把这个背熟。”
陆鸣接过。
“韩老师,这是传给我?”
韩九成马上板起脸。
“想得美。借你看。”
“那我拍照?”
“不许拍花。”
苏小小探头:“我可以扫描,三份备份,注明来源,不商业使用。”
韩九成改口:“她扫,你别碰。”
陆鸣捏着纸角,停了半秒。
“韩老师,那以后我还能唱吗?”
“能。”
韩九成看着他。
“以后别唱得太漂亮。”
陆鸣认真回:“这个要求我尽量。”
屋里又笑。
门口小男孩举手:“韩爷爷,我也能唱不漂亮。”
韩九成点他。
“你现在是不成调,不叫不漂亮。”
小男孩被打击,咬了口馍。
陆鸣退到后排。
他看着孩子们跟着鼓板一遍遍念。
有人跑气,有人抢板,有人忘词,韩九成骂得不重,只把错处掰开讲。
旧戏楼封着。
但第一声在这里响了。
不是演出,不上热搜,也没有掌声。
就是几个孩子,几个老人,一本旧戏本,一把不让随便坐的椅子。
苏小小还在低头整理文件。
她把今天第一课命名为:
【封台后第一声】
韩九成带孩子们念到第五遍。
这回,小男孩没断气。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字还歪。
气没断。
韩九成看了他一眼。
“行。今天先这样。”
小男孩眼睛亮了。
“我能坐椅子吗?”
“不能。”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韩九成把旧戏本合上。
“带水。别带馍,掉渣。”
小男孩点头,跑到门口又回头。
“韩爷爷,戏楼锁了,戏没锁吧?”
韩九成没回得太快。
他看了看那把旧木椅。
“没锁。”
陆鸣把设备收好。
老文化站外,太阳照在封条那边,也照在这边。
两边隔着一条巷子。
临走前,韩九成把陆鸣叫住。
“以后路过,进来看看。别光开直播。”
陆鸣笑:“不直播也来。”
韩九成哼了一声。
“那最好。镜头有用,也烦。”
苏小小背着包往外走。
“韩老师放心,我们烦得有分寸。”
韩九成摆手赶人。
“走走走,别挡孩子回家。”
陆鸣和苏小小回到车上。
小米SU7启动,屏幕亮起。
苏小小坐副驾,还在整理秦腔资料,嘴里念着文件夹编号。
“开嗓、认板、走台、全本排练、封台演出、第一课……回去还得做两套异地备份。”
陆鸣看着前方。
系统转盘启动。
新图标跳出。
火炉。
铁砧。
一截未开刃的剑坯。
【第五项非遗技艺抽取完成】
【国家级非遗:龙泉宝剑锻制技艺】
【阶段任务:完成一柄可通过传统验刃标准的手锻短剑】
【限制条件:不得使用现代数控锻压设备】
陆鸣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没养好的手。
烧盏磨出的茧还在,糖塔留下的烫痕未退,剪纸剪出的裂口刚合,唱戏站砖留下的酸胀还没散。
他安静了几秒。
“小小。”
“嗯?”
“你晕铁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