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谁有资格替一场戏写标题
旧戏楼旁边有间临时办公室，原先放消防器材，今天临时摆了张长桌。
窗外封条还新。
屋里人坐满了。
街道两名工作人员，文旅项目组，平台代表，韩九成，苏小小，陆鸣。
陆鸣进门时，靠窗那个女工作人员正低头翻材料，抬眼看见他，笔尖在纸上划出去一截。
旁边男同事也卡了半拍，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
苏小小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放。
“先说正事，别看人。今天没化妆，也不卖票。”
女工作人员耳朵红了，低头找笔。
王经理坐在对面，表情比昨天收敛。
平台代表换了人，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周总把资料推到桌中央。
“我们这边重新梳理过。封台戏传播效果很好，平台希望做规范化承接。”
苏小小抬眼。
“规范化，还是包装化？”
周总没接这茬，翻开第一页。
“十五分钟精编版，保留主要唱段。标题方面，建议兼顾年轻用户认知，比如‘神颜包公封台夜’。不是低俗化，是入口。”
韩九成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
“入口进去，看什么？”
周总停了停。
“看秦腔。”
韩九成问：“那标题里秦腔在哪儿？”
屋里没人接。
周总又翻一页。
“旧戏楼后续会做文旅专题，体验馆、研学、换装拍照都需要视觉抓手。陆老师形象条件好，天然适合传播。”
韩九成看向陆鸣。
“年轻人看见的是秦腔，还是他的脸？”
陆鸣没说话。
苏小小说：“如果只为年轻人看见秦腔，标题可以写《旧戏楼封台演出秦腔铡美案韩九成口传版》。不必绕到脸上。”
平台运营小声插话：“这个标题点击率低。”
鼓板老太太没来，韩九成替她骂了一句。
“点击率是你祖宗？”
街道男工作人员咳了一声，努力压住笑。
周总推了推眼镜。
“韩老师，话不能这么说。传统艺术要进入当代传播体系，就要适配平台语言。”
韩九成不懂什么平台语言。
但他听得懂改名换姓。
“鼓板是谁打的，板胡是谁托的，哪一版，哪座楼，谁口传，谁坐堂，这些都不写。最后剩个神颜包公。”
他把手放在桌面。
“那不是秦腔。那是拿戏给脸垫脚。”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王经理换了个坐姿。
“韩老师，我们没有否认老艺人的贡献。只是旧戏楼整改需要资金。体验馆如果没有流量入口，后续运营压力很大。说白了，没钱，东西也留不住。”
陆鸣这才开口。
“钱的问题，我承认。”
王经理看他，像抓到缝。
陆鸣接着说：“但资金缺口不能变成授权黑洞。”
周总皱眉。
“陆老师，直播已经公开，素材传播范围本来就很广。”
“公开，不等于商业授权。”
陆鸣把苏小小的平板转过去。
“直播公开，是让公众观看。商业专题、品牌合作、体验馆循环播放、二创素材池，是另一回事。老人肖像、声音、口传唱段、旧戏楼影像，分别有权利边界。”
周总说：“平台二创生态很难逐条限制。”
陆鸣翻开昨晚签字版方案。
“不难。后台有白名单，有商用标签，有版权池入口，有标题风控。难的是愿不愿意管。”
苏小小接上，把资料目录投到墙上。
一页页过去。
开嗓训练原始录屏。
认板训练原始录屏。
台步训练原始录屏。
全本排练录屏。
鼓板口述时间码。
板胡托腔讲解时间码。
韩九成教学语录。
机位边界说明。
不拍老人正脸约定。
免费公开直播公告。
昨晚签字版执行方案。
平台后台自动商业标注截图。
最后一页，是那行刺眼的小字。
素材状态：可商业二创素材池。
苏小小说：“这些不是无主素材。每一段都有来源、时间、地点、艺人署名和使用边界。你们默认进池，等于把人家的口传资料拆成零件。”
女工作人员看着目录，翻材料的手停住了。
她原以为直播就是直播，录完就过去。
可这份目录，细到哪一槌垫了气口，哪一遍陆鸣抢了板，哪一天韩九成骂“像念状子”都标了出来。
这不是热闹。
这是档案。
周总的语速慢了点。
“平台后台自动抓取，确有流程瑕疵。我们可以先下架专题入口。”
苏小小问：“先？”
周总改口：“下架。”
“商业二创池？”
“撤出。”
“后台侧影封面？”
“删除。”
“后续体验馆使用？”
王经理接过话。
“这个要谈。旧戏楼归地方统筹，文旅项目也有公共传播需求。”
陆鸣点头。
“可以谈。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
“第一，完整回放免费保留，不能只留十五分钟精编。”
“第二，任何剪辑必须保留完整版本入口。观众看片段，也能回到全本。”
“第三，官方标题不得用‘神颜包公’替代戏名。可以有话题讨论，但主标题必须写清剧目、传承人、口传版本和旧戏楼。”
“第四，老人正脸、声音、口述资料，商业展陈前二次授权。未经授权，不得做广告、换装引流、品牌联名。”
“第五，如果体验馆使用秦腔内容，必须设立‘韩九成口传版秦腔档案’署名页。鼓板、板胡、后台老人都要列名。”
“第六，涉及收益的秦腔内容，拿出固定比例，成立老艺人口述资料整理与传习基金。钱不进谁私人腰包，专款用于整理、录音、教学和年轻学员补贴。”
屋里没人插话。
陆鸣看向周总。
“你们要传播，可以。别把一场戏剪成脸。”
周总翻着手里的方案，纸页声很轻。
“陆老师，这些条件会降低传播效率。”
苏小小说：“降低的是偷懒效率。”
街道女工作人员没忍住，抬头看她。
苏小小继续说：“平台不是没能力做规范专题。你们给明星综艺做物料时，连哪只手入镜都能审批。到了非遗，突然不会标注来源，不会保留全本，不会管理二创。不是技术问题，是尊重问题。”
这话说得太直。
王经理脸面有些挂不住。
“苏小姐，话别说得这么重。我们也是为了地方发展。”
韩九成开口：“地方发展，不靠偷戏名。”
街道男工作人员把笔放下。
“我说两句。”
众人看过去。
他原本只想把会开完，别闹上热搜。现在那张资料目录摆在墙上，再装没看见，不合适。
“旧戏楼整改是安全要求，这个不变。文旅开发也要做，但不能因为开发，把采集资料当公共物料随便用。”
女工作人员补充：“尤其现在舆情很高。如果官方主标题用‘神颜包公’，外面会认为我们借陆鸣形象覆盖老艺人。这个风险不小。”
王经理沉默了。
周总问：“那临时协议怎么写？”
苏小小把电脑转过去。
“我已经起了草案。”
王经理看她，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们讲PPT的时候。”
平台运营小声嘀咕：“这也太快了。”
苏小小没抬头。
“你们PPT水分多，留给我时间不少。”
陆鸣咳了一声，没压住笑。
韩九成看了他一眼。
“别笑，签字。”
草案很快投到墙上。
封台戏完整回放免费保留。
商业使用须二次授权。
老艺人署名不可删除。
口传版本、旧戏楼历史、鼓板板胡资料需完整标注。
“神颜包公”等颜值标签不得作为官方宣传主标题。
体验馆若使用口传资料，必须设立完整档案区，不得只做换装拍照。
收益涉及秦腔内容的部分，另行签署传习基金协议。
平台撤回商业二创素材池默认标注，并提供下架记录。
周总看完，提出两处修改。
苏小小改了一处，拒了一处。
王经理想把“不得只做换装拍照”改成“鼓励多元体验”。
韩九成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想让包公端奶茶？”
王经理闭嘴。
半小时后，临时协议打印出来。
街道盖章。
项目组签字。
平台签字。
韩九成按手印。
陆鸣签见证人。
苏小小把每一页拍照，录屏，上传三份备份。
平台运营当场操作后台。
专题入口下架。
商业二创池撤出。
侧影封面删除。
苏小小盯着页面刷新三遍，才合上平板。
“行，今天不告你们。”
平台运营擦了把汗。
“谢谢。”
苏小小看他。
“别谢我，谢你们法务还有饭碗。”
屋里有人笑出声。
气总算散了些。
周总收拾资料时，又看了陆鸣一眼。
“陆老师，你真不考虑个人授权？单独形象合作，价格不会低。”
苏小小抬头。
陆鸣答得快。
“不考虑。”
“为什么？”
陆鸣指了指窗外那张封条。
“今天谈的是谁有资格替一场戏写标题。不是谁出价高，谁就能把标题买走。”
周总没再劝。
会议结束，众人从办公室出来。
旧戏楼门口封条还贴着。
巷子里没上午那么多人，只有几个街坊远远站着。卖凉皮的大婶看见陆鸣，又愣了下，随后拍了拍自己脑门。
“哎呀，还是晃眼。”
苏小小笑：“大婶，今天不收观赏费。”
大婶啐她：“我看戏，不看脸。”
韩九成走到封条前，站了很久。
他以前讨厌直播。
讨厌手机，讨厌弹幕，讨厌那些拿戏当噱头的人。
可今天，苏小小那份目录救了戏的名字。
陆鸣那几条边界，给旧戏楼留下了说话的顺序。
戏楼封了。
可话筒没被抢走。
韩九成回头看苏小小。
“明天再来一趟。”
苏小小愣了愣。
“还要签什么？”
“不是签字。”
韩九成看向陆鸣，又看向封着的戏楼。
“光有回放不够。戏楼封了，得有人知道第一句从哪儿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