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料不认火，炉子先认人

第二天清晨，沈砺山五点开炉。

院子里还是老规矩。工具架擦过，安全红线贴牢，护目镜和防烫手套摆在台面上。

陆鸣站到安全线外。

手腕还酸，虎口的红印比昨天淡了点，但握拳时筋还紧。苏小小从兜里掏出药油，他接过自己抹，没让她动手。

苏小小收回手："进步了，知道主动保养。"

"你昨晚不是威胁要倒我手套里？"

"威胁？我那叫关怀。"

沈砺山从炉边回头。"关怀完了没有？过来看料。"

铁台上摆着四块废钢。

大小相仿，外观差别不大，都带着粗锻后的表皮氧化色。

沈砺山拿钳尖挨个点过去。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他看向陆鸣。

"昨天你学了认火。今天多一层。"

"料不对，火再准也白搭。"

陆鸣点头。

沈砺山把一号废钢夹起来，放到炉口边，让火舔上去。表皮很快起色，红得均匀，边缘和中段几乎同步。

"好看吧？"

陆鸣看了几秒。"吃火匀。"

"那你选它？"

陆鸣没急着答。

沈砺山把一号从炉口拿开，换二号。这块起色慢些，中段有一小段迟钝，像是料里有什么东西挡着火路。

三号更慢，边缘先走，中间几乎不动。

四号居中，不抢眼也不拖，从头到尾变化平。

四块料过完。沈砺山把它们重新排到铁台上。

"选。"

陆鸣用昨天认火的逻辑扫了一遍。

一号吃火最匀，表现最稳。

他指了指一号。

沈砺山把一号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面。然后拿锤柄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脆。

太脆了。

"含碳高，硬而脆。"沈砺山放下一号。"吃火匀是因为它密，热传导快。但后面下锤，它不让。你锤路稍偏，它开裂给你看。"

他看向陆鸣。

"你选了最听话的料。"

停了一拍。

"听话和能用不是一回事。"

直播间弹幕已经炸了。

"鸣哥又挂科了。"

"沈师傅今天继续虐。"

"铁都有心机的吗？"

苏小小把公告顶上去。

【学习记录，不展示料性参数和判断细节。】

陆鸣没辩解。他重新看那四块废钢。

这回不只看炉火里的表现。

他拿起一号，掂了掂。重心偏前，密度高，冷态触感硬且滑。

放下。

拿二号。稍轻，断面纹理粗一些，手感有一点涩。

三号更轻，表面有肉眼可辨的细小夹杂点。

四号重量居中，断面纹理细而匀，掂在手里不飘也不死。

他用锤柄分别敲了四块。

一号脆。二号沉闷中带一点余振。三号闷得干巴巴。四号介于清脆和沉闷之间，尾音短但不散。

沈砺山站在旁边，不说对错。

陆鸣放下锤柄，指向四号。

"这块。"

沈砺山斜了他一眼。"理由。"

"一号太硬，后面不好接锤。三号夹杂多，火吃不进去。二号底子还行但中段有堵，后面可能出问题。"

他看了看四号。

"四号不最好看，但底子匀。敲出来的声不散，说明内部结构还算整。火能吃进去，后面下锤有余地。"

沈砺山没立刻表态。

他把四号夹起来，放到炉口边，看了几秒火色变化。

然后放回铁台。

"不丢人。"

弹幕停顿半拍，然后一排感叹号。

"不丢人！沈师傅说不丢人了！"

"这在沈家等于满分吧？"

"我宣布四号废钢是全场最佳。"

沈砺山没理弹幕。他把四块废钢收起来。

"你知道它能用。"

他把钳子挂回架上。

"但你不知道它能做什么。"

陆鸣看着他。

"料性决定工艺路径。不是所有料都走一条路。有的适合做剑脊，有的只能做护手配件。你选对了料，还得知道它该去哪。"

他把炉门关小半寸。

"明天讲。"

苏小小在旁边敲键盘。弹幕有人急了。

"为什么不教完？"

"一天一口也太少了吧。"

苏小小抬头看镜头："学手艺不是刷副本，沈师傅的课表不接受催更。"

弹幕被这句堵了回去。

直播时间到中段，苏小小的手机连震两下。

第一条，平台审核消息。

她点开看完，脸沉了。

"怎么了？"陆鸣问。

苏小小把屏幕转过来。

平台给陆鸣直播间发了黄色预警。理由：涉及危险工艺内容，收到多次用户举报。要求48小时内重新提交场地安全复核单和危险工艺直播分级说明，否则限流处理。

陆鸣看完，没表情波动。

"材料不是提交过了？"

"提交过。全套。非遗保护中心备案函、沈家剑坊场地安全证明、直播分级方案、危险工艺不公开声明，一样没少。"苏小小把旧邮件记录翻出来，"但平台说收到新举报，需重新审核。"

陆鸣问："举报内容能看到吗？"

"举报人信息不公开。但举报理由的措辞我截了。"

她把几条举报摘要和前天那批营销号文章放在一起。

"危险工艺公开传播。"

"引导模仿。"

"未成年人接触刀剑。"

连句式都对得上。

苏小小合上对比页面。"不是普通用户举报，是有人拿营销号那套往平台规则里塞。"

陆鸣说："不跟平台吵。重新整理材料，走正式申诉。"

"我知道。"苏小小已经开始重新打包提交文件，"但48小时这个窗口卡得很紧。明天晚上之前交不上，限流先落下来，后面申诉周期更长。"

第二条消息更麻烦。

沈砺山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一分钟，脸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没摔，但放得很重。

"谁？"陆鸣问。

"老赵。给我供了十一年钢料的上游。"

沈砺山的声音压得低。

"说最近不太方便供货了。有人打过招呼。"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苏小小停下打字的手。"什么招呼？"

"他没细说。只讲了一句，有人提过最好别跟沈家剑坊太近。"

沈砺山坐到炉边的旧凳上。

他没暴怒。陆鸣注意到他手里的钳子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沈砺山松了手。

"当年也是这样。"

他看着炉火。

"先断你料，再断你客。等你自己撑不住了，他们来收。"

陆鸣问："当年还有什么？"

沈砺山沉默片刻。

"物流。有人买通站点，扣我给老客户发的成品。货到了中转，莫名其妙退回来，没人签，也没人说原因。"

"行业评选。有一年我进了候选名单，评选前三天被拿掉。理由是安全隐患。什么隐患，没人说得清。"

"还有人冒充我的学徒，在外面接活。出了次品，砸的是我的名。"

他把钳子挂回架上。

"这些我从没对外讲过。"

苏小小问："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沈砺山看着地面，"没证据，一个打铁的跟谁告？"

苏小小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仓库里发现的匿名投诉模板排在最上面。下面是今天供应商通话的录音文件——她接电话时就点了录音。再往下，是平台举报措辞与营销号文本的对比表。最底下，是许某关联信息汇总。

"如果这些加在一起呢？"

沈砺山看着那张表格。

屏幕上的线条把旧投诉、旧联盟、许总、新举报、仓库避词表、供应商打招呼连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进工坊内室。

角落有一个旧铁柜，锁已经生锈。沈砺山拿钥匙拧了两下，铁门吱呀打开。

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发黄，被压得很扁。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解开绳扣。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推出来。

三张物流扣件通知单。货到中转站后被退回，无签收人，无退回理由。

两页短信截图打印件。老客户转述，说有人劝他们别从沈家拿货，"换一家更安全"。

一张行业评选落选通知。候选资格被取消，附注理由栏只写了"综合考量"。

最下面，一封信。

信纸发黄，字迹工整，是沈砺山自己写的。

抬头是当年非遗保护中心的旧地址。

投诉信。写了没寄出。

陆鸣看见信的最后一行。

字很小，但写得很重。

"我只想好好打铁。"

院子里只有炉火的声音。

沈砺山把信折回去。

他没说废话，也没叹气。

把那封折好的信递给苏小小。

"该寄了。"

苏小小接过。

"我帮您寄。"她把信放进编号袋里，"但不是寄信。是寄证据。"

沈砺山点了下头。

苏小小开始整理。每一份材料拍照、编号、标注时间和来源。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不多，但跨度长，最早一份物流扣件通知的日期在八年前。

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排好，和仓库里查出的投诉模板、许总内部消息、营销号文章、平台举报措辞并排放在一起。

屏幕上的线越来越密。

陆鸣坐在旁边，没催。

沈砺山也没走。他在炉边守着火，偶尔拿钳子翻一下废料，但眼睛看着桌面。

夜深了。

苏小小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指压在其中一张物流扣件通知单上，翻到背面。

签收方信息栏，盖着一个公司章。

龙泉博远贸易有限公司。

苏小小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把李浩然白天传来的工商交叉图拉出来。

她的手指从许某实控的"龙泉剑艺文创供应链有限公司"往上溯。

注册资本变更记录。股权穿透图。前身公司名称。

前身叫龙泉博远贸易有限公司。

已注销。注销时间，五年前。

苏小小把那张八年前的物流扣件通知单和工商图并排放好。

她抬头看陆鸣。

"他们不是这两年才来的。"

陆鸣看着那两份材料。

苏小小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盯沈师傅，至少盯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