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开箱·铁证归位
土路颠簸。
小米SU7稳稳驶出三宝村。
季怀山坐在后排,双手抓着旧外套下摆。车窗外,旧矿洞和破红砖房一间间往后退。
他没回头看一眼。
陆鸣握着方向盘,把车速压得很稳。
苏小小坐在副驾,一边整理案卷材料,一边给云台相机接上充电线。
车厢里只剩轮胎压过坑洼路面的细响。
苏小小侧过身,看向后排。
“那张供货底联,用的是老式复写纸?”
“蓝色复写的机打单。”
季怀山嗓音发哑。
“许某当年亲手签的字,签得很随便。”
他停了停,手指慢慢收紧。
“那帮人眼里,手艺不值钱,规矩也不值钱。他们以为,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苏小小翻着备忘录。
“南方湿气重,油纸防普通潮气还行,真要渗水,字迹可能会洇。”
她抬眼。
“只要墨迹还在,能做笔迹比对,证据效力就跑不了。”
季怀山松开外套,指骨凸起。
“我在油纸外面,用生大漆厚厚封了一层。”
“大漆防潮防腐,埋在地下一百年都不一定化。”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稳了一点。
“水进不去。”
陆鸣转动方向盘,拐入老城区路口。
“只要它还在箱子里,这本旧账就能算明白。”
半小时后。
小米SU7停在老街外圈的露天停车场。
三人下车,徒步拐进窄巷,重新来到吕记修缮作坊。
柜台后,吕老板正捧着一只修好的茶盏打量。
看见陆鸣和苏小小折返,身后还多了个干瘦老头,她手里的茶盏直接停在半空。
“老木?”
吕老板站直身子,往前探了探头。
“你还真在村里啊?怎么回来了?”
季怀山没接这话。
他的视线越过柜台,落在那张斑驳的老木桌下。
木桌下面,那个挂着铜锁的木箱还在。
表面覆着一层薄灰。
吕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放下茶盏。
“没人动过。”
她指了指桌下。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讲信用。说放三年就三年,差一天都不碰。”
季怀山低声道:“多谢。”
他走上前,弯腰去碰那个箱子。
这双手,做了一辈子细活。
拿发丝粗的描金笔都不抖。
可这会儿,他伸进贴身内兜摸钥匙时,指节却一直在颤。
摸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拿出一把布满铜绿的短钥匙。
苏小小退后半步,调整好相机角度,开启录制。
她声音清晰。
“时间记录,下午两点一刻。”
“地点,景德镇吕记修缮作坊。”
“现对龙泉旧案关键物证进行现场提取,由持有人季怀山本人开启。”
季怀山把铜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三年没动过的锁,里面涩得厉害。
他咬着牙,右手一点点加力。
咔哒。
一声闷响。
旧锁开了。
季怀山拔下锁头,放到一旁。
然后,他双手握住箱盖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箱盖打开。
干草味混着生漆独有的酸味,从箱子里散出来。
箱底垫着几件灰扑扑的旧棉衣。
正中央,卡着一个长条状包裹。
外层缠着细麻绳,里面裹着厚厚的防潮油纸。
季怀山蹲下来,动作很急,却不乱。
他解开绳结,把油纸一层层拨开。
最后一层油纸滑落。
一把黑漆剑鞘,安静地躺在光里。
没有多余雕饰。
没有金银装具。
通体漆黑。
大漆经过多道打磨,光不浮在表面,而是沉进了木胎里,温润、厚实,又冷得压人。
吕老板懂行,眼睛一下亮了。
“好东西。”
她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这道底漆,景德镇找不出第二个能刮这么匀的。”
季怀山没说话。
他双手捧出剑鞘,平放在柜台玻璃上。
陆鸣靠近,抬起剑鞘,轻轻侧转。
鞘底内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点暗红露了出来。
比小指甲盖还小。
形状细长,像一片柳叶。
首尾锋锐,色泽仍旧很稳。
苏小小立刻调近焦距。
“柳叶朱砂手记,已拍摄。”
陆鸣道:“实物没错。”
季怀山盯着那片红痕,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漆面。
“没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当年封这道漆,我熬了整整一夜,就怕它受潮。”
陆鸣提醒:“重点在夹层。”
季怀山收回手。
他的指腹挪到鞘口顶端,那一圈细窄的黄铜箍边缘。
“就在这。”
他向吕老板借来一把修表用的精密细口钳。
钳尖抵住铜箍侧边极细的一道缝。
一顶。
啪。
一块两寸长的薄铜片脱落下来。
铜片后面,是被生大漆填满的深坑。
大漆干透后硬得像石头。
季怀山又换了细口刻刀,沿着凹槽边缘,一厘一厘往下刮。
黑褐色碎渣落在玻璃台面上。
苏小小的镜头始终没离开他的手。
刮到底,里面终于露出一条空隙。
季怀山换成尖嘴镊子,探进去,稳稳夹住里面的东西。
往外一拖。
一个用防潮塑料膜死死包裹的微型纸卷,被拖了出来。
那一瞬间,店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吕老板站在柜台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守了三年的不是一个破箱子。
是一个人的命。
也是一笔旧账的命门。
季怀山把纸卷放在柜面上。
剥开塑料膜。
把对折发硬的薄纸一点点展开。
纸边已经泛黄。
可中央那几行蓝色复写字迹,清清楚楚。
《龙泉剑艺文化运营有限公司定制供货底联》。
品类:开刃实景展示剑,配手工原木漆鞘。
数量:五十把。
日期,正卡在游客被假剑划伤案的前一个月。
单子右下角,签署人一栏。
黑色水笔压得很重。
许某。
名字上方,还按着一个红手印。
陆鸣看着那张底联,目光停在公司名、日期、数量、签字和手印上。
几秒后,他开口。
“公司名、货品、数量、日期、签字、手印,全齐了。”
他的声音很平。
“许某这次再想说自己不知情,没门。”
苏小小盯着屏幕,低声接了一句。
“甩锅剧本,当场烂尾。”
她没有耽误,立刻确认拍摄文件。
陆鸣侧头问:“字迹拍清楚了吗?”
“高保真摄入。”
苏小小端着相机。
“没有遗漏。纸张状态、展开过程、红手印、签名,全都在。”
季怀山退后两步,后背靠上砖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嵌着漆灰。
那双手抖了半天,终于慢慢攥住。
三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逃。
苏小小收起云台,从包里拿出备用手机,直接拨给周老师。
电话几乎秒通。
周老师那头声音很急。
“苏小小,你们到哪一步了?”
“东西挖出来了。”
苏小小说得干脆。
“季老先生亲手开的箱。”
“带柳叶朱砂手记的黑漆剑鞘完好,夹层里的供货底联原件也没损坏。”
“开箱、取物、展开,全程录像。”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周老师声音都高了八度。
“拿到了?底联没化?签字能看清?”
“能。”
苏小小看着玻璃台面上的纸。
“蓝字复写,白底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
她语速加快。
“你们得赶紧派人接物证。东西放在外面,不安全。”
“好!”
周老师立刻道。
“我马上联系当地经侦支队,派技术人员出警移交。你们把人和物证护好,一步都别乱。”
下午三点四十分。
两辆白色警车停在老街路口。
三名佩戴执法记录仪的经侦警员,携带恒温物证箱,进入吕记作坊。
陆鸣出示法援工作室手续和完整视频取证文件。
警员核验录像后,戴上白手套。
那张底联被放入防静电物证袋。
黑漆剑鞘则被装进带编号的防撞海绵箱。
蓝色封条贴上去的那一刻,季怀山站在柜台旁,眼睛一直盯着。
他没哭。
只是站得很直。
像是怕自己一弯腰,就又变回那个不敢认名字的“老木”。
交接手续完成后,天色已经压低。
傍晚的夕阳,把景德镇老城的青石板照得发红。
苏小小和陆鸣站在巷口,等后续安排。
季怀山提着几件简单衣服,跟在一旁。
他会留在景德镇,配合警方做第一次详细笔录。
之后,再由龙泉非遗保护中心接回浙江,处理青锋工坊恢复流程。
同时,他也将作为关键补充证人,替沈砺山那条被污了多年的传承人推荐路,补上最后一块证据。
这时,陆鸣外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周老师。
陆鸣接通,开了扬声器。
周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快得压不住。
“结果敲定了。”
“当地把底联影印件发给这边专案组了。”
“许某下午本来还想扛过二十四小时传唤,他请的律师刚把‘证据不足’四个字说出来,照片就推到桌上。”
周老师喘了口气。
“会议室当场安静。”
苏小小手指在衣服布料上蹭了一下。
“全认了?”
“一点没剩。”
周老师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痛快。
“从利用空壳公司伪造非遗授权套牌,到雇网络水军恶意举报。”
“从收买当时的纠纷调解员,到恐吓季老先生出走。”
“还有三年前伤人案的封口流水、底单,他全供了。”
“这窝灰产链,核心算是连根带泥拔出来了。”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来。
“后面几个暗中递伞的,也跑不掉。”
通话结束。
巷弄里有风吹过。
头顶老梧桐树叶沙沙响。
陆鸣偏头,看向身旁的老匠人。
“可以回龙泉挂招牌了。”
季怀山眼窝泛红。
脸上的肌肉扯了几下,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看向作坊门口的吕老板。
“老板娘。”
吕老板还站在门框边,愣了一下。
“怎么着?工钱要拿走啊?我这就扫给你。”
季怀山摆摆手。
“不要了。”
他指了指门内那张工作台。
“留在店里,当茶水钱。”
“你收留我这大半年,这份情,我记着。”
吕老板嘴唇动了动。
“你这老头……”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季怀山挺直脖颈。
干瘪的胸膛吸进一口长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街巷里的喧闹。
“我不用‘老木’这个名号了。”
吕老板怔住。
老匠人站在余晖里,粗糙的双手交握。
一字一顿。
“三年了。”
“我终于能把真名字喊出来了。”
“我叫季怀山。”
他停了一下,眼眶发红,却没有低头。
“一辈子做漆的。”
夜色彻底压下来。
小米SU7驶上西行高速。
前大灯劈开黑暗,车身平稳向前。
苏小小坐在副驾,把收尾的数据表打包发进江城法援团队群里。
许氏灰产的核心链条塌了。
至少,压在沈砺山和季怀山身上的那盆脏水,今夜终于被冲开。
龙泉传承人资格路上的最后一道阻碍,也被撕开了口子。
苏小小退出工作界面,转头看向左侧。
陆鸣坐在主驾驶位,目视前方。
他的右手肿胀已经消下去不少。
手指在方向盘真皮包裹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那是锻打的节奏。
也是听水的节奏。
苏小小靠回座椅,问:
“龙泉这趟杂活清得差不多了,旧账也翻到底了。”
她偏头看他。
“回去干嘛?”
仪表盘冷光落在陆鸣侧脸上,把轮廓压得很清。
他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
声音很稳。
“回去打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