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朱雨沫小时候（一）

当时她爸妈坐在桌子两边，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谁也不看谁。

法官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堆纸，问她爸：“孩子抚养权的问题你考虑好了吗。”

她爸说：“我这边不方便，工作忙，没时间带。”

然后法官问她妈，她妈说：“我一个人带个孩子怎么改嫁，以后我怎么生活。”

法官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们商量一下，孩子怎么办。”

她爸不说话，她妈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坐着，像两尊不说话的石像。

法官最后说，父母双方都有抚养义务，不能推卸责任。

调解了半天，最后定下来，朱雨沫在爸爸家住一年，在妈妈家住一年，轮流来。

法官问她：“小朋友，你愿意吗。”

她三岁，不知道什么叫“愿意”，她看着法官，又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没说话。

她妈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头都没回。

她爸也走了，夹着一根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走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块化了的饼干，王奶奶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手，说：“雨沫乖，先跟王奶奶回家。”

于是她跟王奶奶走了，那年她三岁。

她先去了妈妈家。

妈妈嫁了一个男人，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个男人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比她大。

她妈说“叫爸爸”，她叫了。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她妈又说“叫哥哥姐姐”，她也叫了。

哥哥没理她，姐姐看了她一眼，说“她怎么这么瘦”。

她妈说“她从小就瘦”，姐姐没再说什么。

住下来之后她才知道，那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

哥哥姐姐有自己的房间，她睡客厅沙发。

沙发很短，她得蜷着腿才能躺下，被子是旧的，有一股霉味。

她妈说：“你先凑合着，过几天给你买新被子。”

然而过了一个月，新被子没买，她还在睡沙发。

哥哥比她大五岁，姐姐比她大三岁，他们不喜欢她。

哥哥会在她经过的时候伸脚绊她，她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层皮。

她哭了，哥哥说：“哭什么哭，又没断，你再哭我打死你。”

她不敢哭了，害怕的捂着膝盖坐在角落里。

姐姐会在她吃饭的时候把菜盘子端走，然后说：“你已经吃过了，这是留给爸爸的，爸爸还没吃呢。”

她还没吃多少饭，但她不敢说，她妈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不说话。

她在妈妈家住了十个月，学会了做饭，不是有人教她的，是因为不做饭就没饭吃。

她妈早上出门上班，继父也出门，哥哥姐姐去上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没人给她留饭，她饿了一整天，晚上她妈回来，她说：“妈妈我饿了。”

她妈说“你怎么不自己弄点吃的，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小小的身体，够不着灶台，搬了个小板凳站上去。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烧了她额头的头发，焦糊味呛得她直咳嗽。

她妈闻声跑过来，关了火，打了她一巴掌，“谁让你动煤气的！烧着了怎么办！”

她不敢哭，她妈看了看她被烧焦的头发，叹了口气，给她下了一碗面。

面里卧了一个鸡蛋，她把鸡蛋吃了，汤喝了，碗舔了，那是她在妈妈家吃的最好的一顿饭。

后来她学会了做饭，煮粥、下面条、炒鸡蛋，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炒鸡蛋的时候油溅到手上，起了个泡，她没哭，只能忍着。

她把泡用针挑了，挤出水，用创可贴贴上。

创可贴是隔壁阿姨给的，阿姨看到她的手，问她：“你爸妈都不管你吗？”

她说：“管的，谢谢阿姨。”

阿姨没再问。

在妈妈家住满一年的时候，她爸来接她了，她爸开了一辆面包车，车上装了几个纸箱子。

她站在门口，她妈把她的衣服装在一个编织袋里，递给她，说：“去吧。”

她接过编织袋，跟着她爸走了，她没回头，那年她四岁。

她爸也结婚了，继母姓刘，圆脸，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但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

继母带了一个儿子，比她大两岁，胖胖的，叫她“拖油瓶”，她不知道什么叫拖油瓶，但知道不是好话，因为她叫完之后继母瞪了她儿子一眼，说：“臭小子，别乱说。”

她爸在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两三次。

继母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她住在她爸家，没有沙发睡了，也没有床。

她睡在地上。

客厅的地上铺了一块泡沫垫子，垫子很薄，躺上去硌得慌。

冬天的时候地上凉，她缩成一团，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

继母说“冷就多穿点”，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衣服。

她从妈妈家带来的那几件衣服穿了半年，袖子短了，裤腿也短了，露出脚踝，冻得发紫。

吃饭的时候，继母先给哥哥盛饭，再给自己盛，再给她爸留一份，最后剩下的才是她的。

有时候剩得多，她能吃一碗，有时候剩得少，她就吃半碗，有时候一点不剩，她就饿着。

她不敢说，说了继母会骂她“饿死鬼投胎”，然后摔筷子走人。

她爸回来的时候，继母会说“你女儿太能吃了，一个月生活费都不够”。

她爸看她一眼，没说话。了，她知道她爸不会帮她，她就不说了。

她开始饿肚子，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一天一顿都没有，她饿得胃疼，蹲在地上，把肚子压在膝盖上，压着压着就不疼了。

后来她在外面捡瓶子，小区里有人扔矿泉水瓶和饮料瓶，她一个一个地捡，攒在塑料袋里，攒多了拿去废品站卖。

一个瓶子五分钱，十个五毛，一百个五块，她捡了一个月，攒了八块钱。

八块钱能买八个馒头，她一顿吃一个，能吃两天多。

她买了馒头，藏在书包里，饿的时候就躲到小区的角落里吃。

馒头凉了，硬了，咬起来费劲，但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