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朱雨沫小时候（二）
有一次她捡瓶子的时候被继母家的哥哥看到了。
哥哥站在小区门口，跟几个男孩玩，看到她从垃圾桶里翻瓶子，跑过来推了她一把。
“你丢不丢人！捡垃圾！”她摔在地上，塑料袋里的瓶子滚了一地。
哥哥踩扁了一个瓶子，踢飞了一个，其他几个男孩也跟着踩，瓶子被踩得噼里啪啦响。
她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把瓶子捡回来。
有的被踩裂了，不能卖了，她舍不得扔，装在袋子里带回去。
继母看到那些瓶子，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去外面捡的”。
继母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后来继母说家里的钱少了，少了五十块，放在抽屉里的。
继母立即发了火说：“谁拿的。”
哥哥说：“不是我。”
她爸说：“也不是我。”
最后继母恶狠狠看着朱雨沫，朱雨沫说：“我没拿。”
继母说：“家里就这几个人，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她说：“我真的没拿。”
继母走过来，翻她的书包，书包里有一个馒头、两个瓶子、一本翻烂的图画书。
里面没有钱，继母又翻她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糖纸，橘子味的，是她在路上捡的。
继母把书包扔在地上，说：“这次算了，下次再让我发现，饶不了你。”
第二天，继母在哥哥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五十块，哥哥说是他拿了忘了说。
继母没骂哥哥，也没跟朱雨沫道歉，她只是把钱放回抽屉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雨沫不到五岁时候第一次挨打，那次是因为一件毛衣。
继母给她买了一件新毛衣，红色的，说是过年穿的。
她很高兴，试穿了一下，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毛衣不见了，她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找到。
继母说：“你是不是把毛衣弄丢了。”
她说：“没有，我放在枕头旁边的。”
继母又说：“放枕头旁边能自己长腿跑了？”
她不知道毛衣去哪了，后来她在哥哥的房间看到了那件毛衣，穿在哥哥身上。
她跟继母说：“毛衣在哥哥身上。”
继母看了一眼，说：“那是哥哥的毛衣，你的我还没买。”
她说“那是我的，你昨天给我的。”
继母的脸变了，她走过来，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拽到客厅。
“你还会撒谎了？你哥哥的毛衣你也敢说是你的？”
小小的朱雨沫疼得眼泪直掉，说：“我没撒谎，你昨天说给我的，那件就是我的。”
继母松开她的耳朵，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脸歪到一边，嘴里咸咸的，舌头舔了一下，破了。
继母又打了两巴掌，然后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嗡的一声，眼前黑了。
她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继母站在旁边，喘着气，说：“以后再撒谎，打死你。”
她趴在地上，看着地板上的纹路，地板是木头的，一条一条的，接缝处有灰。
她爸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问继母：“怎么回事。”
继母却昧着良心撒谎说：“她偷东西，我教训了一下。”
她爸看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睡在地上的泡沫垫子上，脸肿了，嘴角裂了，后脑勺起了一个包。
她默默流着眼泪，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她盯着那条裂缝，心想，奶奶什么时候来接她。
奶奶来了，在她五岁那年的春天，奶奶从老家坐火车来了。
奶奶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红糖。
她爸开的门，看到奶奶，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奶奶没理他，走进屋，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朱雨沫。
朱雨沫穿着一件袖子短了一截的毛衣，裤腿上有一个洞，脚上是一双开口的布鞋，露出大脚趾。
她的脸上还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嘴角结了痂。
奶奶蹲下来，捧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沫沫，跟奶奶回家。”奶奶说。
朱雨沫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
奶奶站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她爸跟在后面，说：“妈，你这是干什么。”
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朱雨沫后来记了很多年，不是生气，而是失望。
朱雨沫想后来奶奶对她极尽宠爱也许有一半是在替她那狠毒的爸爸还债吧。
“你以后别说是我儿子，从此以后我和我孙女是一家人，和你断绝关系了。”奶奶说。
她爸站在门口，没跟上来，继母站在客厅里，双手抱胸，也没说话。
哥哥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低头玩手里的玩具。
奶奶牵着朱雨沫走了，坐火车，硬座，六个小时，奶奶把唯一的座位给她坐，自己站着。
朱雨沫说：“奶奶你坐。”
奶奶摸着小雨沫的头，心疼的说：“沫沫坐吧，奶奶不累。”
她靠在奶奶身上，闻着奶奶棉袄上的味道，洗衣粉和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红糖的甜味。
火车哐当哐当的，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
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火车到站了。
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出车站，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
奶奶的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老房子，红砖墙，瓦片顶，门口有一棵枣树。
奶奶开门，开了灯，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碗红糖鸡蛋，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冒着热气。
“沫沫，来，快吃，补一补身体。”奶奶说。
朱雨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烫的，她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混在红糖水里。
她吃了一个，奶奶把另一个也夹到她碗里。
“奶奶不吃，你吃。”她吃了。
吃完之后，奶奶给她洗了脸，擦了手，换了干净的衣服。
衣服是奶奶自己改的，大了一点，但很软，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躺在奶奶的床上，被子是棉花的，很厚，压在身上暖暖的，奶奶躺在她旁边，伸手搂着她。
“沫沫，以后就跟奶奶住了，哪儿也不去了。”
“嗯。”
“奶奶会照顾你的。”
“嗯。”
“你乖乖的，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奶奶，我会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