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朱雨沫小时候(三)
最后她安心闭上眼睛睡着了。
奶奶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窗户外头有风,枣树的枝条刮着瓦片,沙沙沙的。
那天晚上她没做噩梦,那是她五岁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从那天起,朱雨沫就跟奶奶住了。
奶奶送她上幼儿园,送她上小学,送她上中学。
奶奶在街上摆了一个小摊,卖茶叶蛋和煮玉米。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煮,六点出摊,晚上七八点收摊。
一个茶叶蛋赚两毛钱,一根玉米赚五毛钱,一天能卖几十块钱,够两个人吃饭和交学费。
朱雨沫放学了就去摊上帮忙,剥鸡蛋壳,打包玉米,收钱找零。
她算账快,从来不会找错钱,奶奶说:“沫沫聪明,像她爷爷。”
她没见过爷爷,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但她觉得爷爷应该是个好人,因为奶奶提到他的时候会笑。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她奶奶来。
奶奶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最后一排。
老师念成绩单,朱雨沫考了第一名,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家的路上,奶奶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糖,咬一口,酸的甜的。
她说:“奶奶你也吃。”
奶奶咬了一颗最小的,嚼了嚼,说“甜”。
她知道奶奶不爱吃酸的,奶奶只是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吃。
初中那年,奶奶病了。
胃病,疼了几个月,不肯去医院,说:“花那个钱干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朱雨沫从学校请假,拉着奶奶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胃溃疡,要住院。
奶奶说:“住什么院,开点药就行了。”
朱雨沫交了住院费,用的是她攒的所有压岁钱和奖学金。
她在医院陪了奶奶一个星期,白天上课,晚上来陪床。
奶奶说你不用来,她说没事,她趴在病床边写作业,奶奶躺在床上看她。
奶奶说:“沫沫,你以后要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别像奶奶一样,摆一辈子摊。”
她回复奶奶说:“好,奶奶你要好好治疗,以后我来养你。”
奶奶出院后,身体不如以前了。
摆摊摆不动了,就在家里做些针线活,缝补衣服,绣鞋垫。
朱雨沫放学回来帮她穿针,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
奶奶的手很巧,能在鞋垫上绣花,牡丹、梅花、喜鹊,活灵活现的。
朱雨沫的鞋垫都是奶奶绣的,一双一双的,摞了一抽屉。
高三那年冬天,奶奶又病了。
这次是肺炎,住了院,没出来,朱雨沫请了假,在医院守着。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奶奶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声音很小,她要凑近了才能听到。
奶奶说:“沫沫,奶奶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好日子。”
她说:“奶奶你别说这个,你好好养病。”
奶奶说:“奶奶可能不行了,你要好好的,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
她哭着对奶奶说:“奶奶你别说丧气话,你会好的。”
奶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也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奶奶面前哭。
自从被奶奶接走以后,她为了不让奶奶操心,很少在奶奶面前掉眼泪。
然而那天她却哭得喘不上气,趴在奶奶床边,把被子哭湿了一大片,奶奶的手摸着她的头,很轻,很慢,跟小时候拍她睡觉的时候一样。
奶奶走了,那年朱雨沫十八岁。
葬礼是在老房子里办的,来的亲戚不多,几个邻居,几个奶奶以前一起摆摊的老姐妹。
朱雨沫穿着一件白衣服,站在灵堂前面,给来的人鞠躬。
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身体站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看着奶奶的遗照。
葬礼第二天,朱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站在灵堂门口,看了一眼奶奶的遗像,又看了一眼朱雨沫。
赵丽华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拎着一个皮包,站在朱建国旁边。
两个人离婚十几年了,站在一块儿,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雨沫,你奶奶这套房子,你一个人住不了,不如卖了,钱分一分。”朱建国说。
赵丽华在旁边点头,说:“你爸说得对,你还要上大学,需要用钱,卖了房子,大家分一点,你也有钱交学费。”
朱雨沫看着他们俩,没说话。
她走到奶奶的房间里,从柜子里翻出房产证,房产证上写的是奶奶的名字。
她把房产证揣在怀里,走出来。
“房子我不卖,这是奶奶的遗产。”她说。
“你不卖你住哪?你一个女孩子,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朱建国说。
“我住哪不用你管。”
“雨沫,你爸是为你好。”赵丽华开口。
“你给我闭嘴。”朱雨沫看着她,“奶奶的棺材本都被你掏空了,你还有脸来分房子?”
赵丽华的脸白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朱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拿房产证。
“你把证给我,这事我来处理。”
朱雨沫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碰我,这是奶奶的房子,奶奶说了留给我,谁也别想拿走。”
朱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
她站在灵堂前面,身后是奶奶的遗像,遗像里的奶奶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朱建国和赵丽华后来又来了几次,带了人来,看了房子,估了价。
朱雨沫不签字,他们卖不了,最后他们找了中介,趁朱雨沫不在的时候,把房子里的东西搬了出来,换了锁。
朱雨沫回来的时候,门打不开了,她站在门口,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空了,奶奶的床、奶奶的衣柜、奶奶的缝纫机、桌上那碗红糖鸡蛋的碗,都没了。
他们抢走了奶奶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年她十八岁,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没有学费,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