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狼嚎
安汐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淡的无奈和好笑。
窗外的晚风继续吹进来，带着暮色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床垫托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吸收着她的疲惫。
安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她只是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走廊里传来艾米丽欢快的脚步声，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安汐听着那些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就睡一会儿。
一小会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艾米丽洗完，她就起来。
床垫又软又暖，像一个温柔的怀抱，把她一点一点地拉进梦乡。
安汐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安汐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阳光从拱形的窗户倾泻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走廊两侧挂着巨大的油画，画框镀着金边，里面是历代国王和王后的肖像，一个个板着脸，目光威严，仿佛在审视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人。
安汐认得这条走廊。
这是王宫的长廊。
她站在这里，穿着一身笔挺的侍卫制服，腰间挂着长剑，脚蹬黑色长靴。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分明，骨节突出，但却是一双少年的手，一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安息——！”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安汐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跑过来。
那个身影很小，大概只到她胸口那么高，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公主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朵，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翻飞。她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粉色的丝带，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甩来甩去。
小公主。
安汐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殿下，您慢点。”她迎上去，接住那个扑过来的小身影。
“我找到你了！”小公主搂着她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今天御花园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殿下，我在当值。”
“当值当值，你每次都说当值！”小公主嘟起嘴，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委屈，“你明明是我的贴身护卫，都好久没陪我看花了！那些花都快谢了！”
安汐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等我当完值。”她说。
“真的？”小公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
“那我们说好了！你不许反悔！”小公主伸出小拇指，“拉钩！”
安汐笑了笑，伸出小拇指，和她轻轻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公主郑重其事地说完，然后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塞到安汐手里。
“给你！”
安汐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烤得金黄的酥饼，还冒着热气。
“我偷偷从厨房拿的！”小公主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可别告诉我母后，她会骂我的。”
安汐看着手里的酥饼，又看了看小公主那张写满“你快夸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经常偷.....啊不，经常光顾厨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不是偷，是拿。”小公主振振有词，“我拿我自己的，怎么叫偷？”
安汐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小公主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双手叉腰，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催促道。
安汐低下头，咬了一口酥饼。
甜。
很甜。
酥饼的皮烤得酥脆，里面的馅料是红豆沙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那股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一直甜到心里。
“好吃吗？”小公主歪着头看她。
“好吃。”
“那当然！”小公主骄傲地挺起胸，“我挑的，能不好吃吗？”
安汐笑了笑，继续吃酥饼。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个高大，一个娇小，紧紧挨在一起。
小公主蹲在她面前，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
“安息。”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安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小公主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一个等待承诺的孩子。
安汐张了张嘴，想说“会”，想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可是——
“安汐——”
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安汐——！”
安汐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一张无声的笑脸。碎花窗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橘红色的暮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躺在旅店的小房间里，身上盖着被子，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梦。
原来是梦。
安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残留着酥饼的甜味——不，那不是酥饼的味道，是梦境的余韵。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压了回去。
然后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嘈杂的。
混乱的。
带着惊恐和尖叫的。
安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色中的灰石堡已经变了样。
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女人在尖叫，有孩子在哭泣。
铁匠铺的炉火还燃着，但主人已经不见了，风箱被踢翻在地，炭火溅出来，点燃了门口的一堆木柴。
面包房的门大开着，刚出炉的面包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铁匠铺的打铁声，而是刀剑相击的脆响，夹杂着低沉的、不似人类的咆哮。
安汐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