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诏令
赫伯特的表情不太好。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站在帐帘外面,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卷用黄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
“殿下。”他行了一礼。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沉。赫伯特在边境守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能让他的表情变成这样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进来说。”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赫伯特跟在后面。
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焰在灯油里无力地晃动。艾琳娜在木箱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赫伯特也坐。
“什么事?”她问。
赫伯特没有坐。他把手里那卷羊皮纸递过来,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殿下,魔族那边有动静。”
艾琳娜接过羊皮纸,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封泥。封泥完好无损,上面盖着的是铁砧堡守军的印章——不是王都的,是她临走前特意留给赫伯特的,用来确认军情急报的真实性。
“什么动静?”
“斥候传回消息。”赫伯特顿了顿,“魔族联军正在向西北方向撤退。灰石堡和石桥镇的营地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些负责断后的杂兵。按照目前的撤退速度,三天之内,它们就会彻底退出王国的边境线。”
艾琳娜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魔族撤退了。
这是好消息,但也不是好消息。
它们撤退,意味着它们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了——该抢的抢了,该杀的杀了,该烧的烧了,它们觉得够了,所以走了。灰石堡、石桥镇、那些矿场和村落,那些被它们占领了几天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沉重压回心底。
“继续监视。”她说,“不要因为它们在撤退就放松警惕。魔族狡诈,撤退途中设伏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是。”赫伯特点了点头,但身体没有动。
艾琳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要说的不止这些。她低下头,解开羊皮纸上的黄色丝带,展开那卷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卷轴。
卷轴最上方盖着王室的火漆印章——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下握着一柄利剑。那是王国的国徽,也是她父亲的私人印章。
是王都来的诏令。
艾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速扫过前面的那些客套话——什么“王女亲启”,什么“边境事急”,什么“朕心甚忧”——这些格式化的开头她看多了,从来都是直接跳过去。她的目光落在卷轴的中段,那里有几个字被刻意加粗了,墨迹也比其他地方更浓。
“未经准许,擅自调兵,私自离京,欺瞒国君,此三者,皆大过也。”
艾琳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这次出来,三百精锐是从王兄那里借的,名义上是“例行换防”,实际上就是偷跑。
她以为至少能瞒个十天半个月,等她在边境这边把事情办完了、把奥古斯都救出来了、把安息甚至母亲的仇报了,再回去请罪。没想到她前脚刚到铁砧堡,后脚王都的诏令就追了上来。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用的是朱红色的墨,笔迹比前面的更加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戳进纸里。
“限三日内回京,不得有误。如有违抗,着即押解回京,军法从事。”
艾琳娜放下卷轴,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王很生气。
她能想象到那个场景——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握着这支笔,脸涨得通红,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旁边的大臣们站在一旁,谁都不敢抬头。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说的话:“这个不省心的丫头!朕还没有死呢,她就敢私自调兵!等她回来,看朕怎么收拾她!”
她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有些遗憾。
安息的仇,还没有报。
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永远站在她身前的人,现在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她来边境,最大的目的就是找到他——哪怕找到的只是一具尸骨,她也要把他带回去,葬在王室的陵园里,让他以“王国功臣”的身份下葬,而不是作为一个失踪人员,永远活在一张冷冰冰的阵亡通知书上。
还有母亲,她那温柔慈爱的母亲,在几年前的一次边疆慰问时被魔族袭击,战死沙场。她想要为母亲报仇雪恨。
但现在,她不得不走了。
艾琳娜揉了揉鼻梁,眼中满是疲惫。本就鏖战了一夜的她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听到这样的消息,让她身心俱疲。
“赫伯特将军。”艾琳娜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老将。
“在。”
“我今天就启程回王都。”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王族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王都后续会接着派援军来,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守住铁砧堡,守住这条防线。不管魔族是真的撤退还是在使诈,你都要给我盯紧了,一步都不能退。”
赫伯特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遵命!”
他转身走出去,帐帘落下的瞬间,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帐篷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光线又暗了下去,只剩下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艾琳娜独自坐在帐篷里,手里握着那卷诏令,沉默了很久。
她掏出口袋里的那枚吊坠,打开。画像里的小女孩和黑发少年,依旧停留在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安息。”她轻声说,“我得先回去了。但我还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找到你。”
她把吊坠合上,塞回领口,站起身,朝帐外走去。
......
太阳升到最上空。
安汐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很多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说话声、搬动物品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帐篷里已经没有人了——艾米丽的草席上空空的,枕头还在,但人不见了。艾伦和塞西莉亚的草席也是空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帐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