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云州进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期。
自黑虎岗“天罚”一战后,北境彻底肃静。再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豪强敢公然违抗大都督府的政令,甚至连远在京城的宣和帝,似乎也因为那匪夷所思的空袭战报而陷入了漫长的惊愕与沉思,暂时收敛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暗杀勾当。
这难得的太平日子,让陈安终于能暂时解下那身沉重的甲胄,在家里陪着老婆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刺史府的后花园里。陈安坐在摇椅上,看着沈清霜在那儿指点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听着萧长歌偶尔传来的练武喝声,甚至连那曾经桀骜的北莽公主拓跋玉,此时也在乖巧地修剪着盆栽。
这种生活,安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外面那个崩坏的世界。陈安眯着眼,享受着温热的茶汤,阳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这一刻的他,不像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倒像是个隐居世外的富家翁。
然而,相比于云州的安宁,外界已经是地狱。
陈安手中的情报网从未停止运作。那一封封从影杀小队、从李寡妇手中传回的密信,如同一柄柄带血的尖刀,每天都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朝廷为了敛财修宫殿,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那位被国师普渡慈航彻底迷了心窍的宣和帝,坚信只要修成那座高达九十九丈的“长生台”,便能向上苍求得长生之方,重塑大宁国祚。
“修长生台,需黄金十万两,良木万根,夫役五十万……”
这些冰冷的数字后面,是累累的白骨。为了凑齐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开支,朝廷在原本就沉重的赋税上,又强行增加了所谓的“长生捐”。
中原各地民变四起,饿殍遍野。
在河南、在山东、在江淮,曾经的千里沃野如今荒草丛生。原本应该播种的汉子们,要么被绳索捆绑着拉去修台,要么成了路边干枯的尸体。加上今年罕见的冬旱,大地干裂得如同一面破损的鼓。
情报里详细地记载着:兖州有百姓易子而食,饥民聚众冲击县衙,却被守军乱箭射杀,血流成渠;豫州境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活着的流民成群结队地向北逃难,却在半路被封锁边境的官军以“流寇”之名无情坑杀。
陈安每天都能收到各地惨状的情报。
他原本以为,只要守好云州这一亩三分地,让手底下的弟兄和百姓过上好日子,就足够了。可看着那密信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看着那些被墨迹浸透的绝望呼喊,他沉默了。
他曾在漠北屠戮万军,未曾皱过一下眉头;他曾在面对皇帝的威胁时,狂傲地烧毁圣旨。可现在的他,笑容却越来越少。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坐书房,仿佛能听到远方那亿万生灵在废墟中的哀嚎。那不是政客的博弈,那是同族同根的血泪,是这片古老大地正在经历的、最惨烈的凌迟。
“主公,豫州又有三千灾民在关卡外冻死,官军不放行,他们就在雪地里跪着,直到变成冰雕。”苏文今日来汇报时,声音里也带着一抹不忍。
陈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任由阴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云州城内,酒香四溢,工厂的烟囱冒着代表希望的青烟;而云州城外,是看不到头的黑暗,是正在腐烂的江山。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手中的茶杯似乎变得沉重如山。他救得了云州,却救不了天下。如果不去争那个位置,如果不彻底推倒那个腐败的旧世界,这样的地狱将永远没有尽头。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在权衡,在挣扎,也在那个现代灵魂与乱世躯壳的交汇点上,寻找着最后的一点决心。
深夜,北风呼啸,刺史府的檐角发出阵阵呜咽。
陈安独自站在露台上,遥望着南方的星空。那里的星光黯淡,仿佛被长生台的阴影遮蔽。
沈清霜看出了他的心事,轻轻走过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
她没有问为什么这几天夫君总是长吁短叹,也没有问那些带血的情报。她只是从背后轻轻环住陈安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她知道,她的男人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在温柔乡里老去的凡人。他眼底深处的火焰,终究是要去点燃这整个乱世的。
沈清霜轻声在他耳边呢喃,语气温柔却带着一股给予陈安力量的坚定:“夫君,若是心难安,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云州是家,但若天下不平,家又何以为家?无论你走哪条路,清霜都会在这儿守着,等着我的英雄回来。”
陈安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握住沈清霜那冰凉的小手,目光逐渐变得犀利如刀。那种迷茫与沉郁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粉碎一切旧秩序的疯狂与决绝。
既然这老天不睁眼,既然那皇帝要长生不要苍生。
那他陈安,就亲手去拿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