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北风如刀,卷着冰渣子肆虐在大地之上。
大宁朝的江山,此刻正如同一张被揉碎的烂纸,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在宣和帝下旨封锁云州边界后的第三个月,那道原本用来困死陈安的封锁线,终于在求生欲面前彻底崩溃了。
大量的流民突破封锁,涌向云州。
从豫州到兖州,再到京畿腹地,无数破产的农夫、逃亡的夫役,拖家带口地向着北方的传说之地迁徙。他们在这寒冬腊月里,光着脚踩在冻得如铁块般的黑土地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身后的官军在追杀,身前的荒原如巨兽,但他们没有回头,因为留在原地必死,而北方,有那个叫陈安的人。
当云州边境的哨兵推开望远镜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人终生难忘的惨状。
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搬家的蚁群,那是成千上万的饥民。他们衣不蔽体,有的只裹着一张破烂的草席,有的干脆用枯草扎在腰间。每个人都骨瘦如柴,脸颊深陷,那深凹的眼窝里,已经看不见活人的神采,只剩下一抹机械的、求生的本能。
“开关!救人!”
陈安的命令几乎是在消息传回的一瞬间下达。
没有犹豫,没有推诿。云州的边境线在这一刻对这些苦命人彻底敞开了怀抱。一锅锅浓稠的米粥在关卡后支起,浓郁的米香在寒风中飘荡。
陈安下令无条件接收流民。
他亲自来到了边境的收容所。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沙场喋血的大都督也感到了一股钻心的疼。那些流民在喝到第一口热粥时,甚至不是在笑,而是在嚎啕大哭。他们跪在陈安的马前,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宣泄出来。
在流民的哭诉中,陈安得知了一个比地狱还要荒诞的真相。
“大督……大督啊!京城周围,已经没有活路了!”一个枯槁的老汉拽着陈安的裤脚,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如同沟壑般的皱纹滑落。
老汉告诉陈安,在那天子脚下,在那所谓的首善之区,为了修那个劳什子的“长生台”,官府已经把地皮刮了三尺。百姓的种粮被抢走了,耕牛被宰了充当祭品,甚至连房子都被拆了去烧窑炼丹。
最令人发指的情报,在陈安耳边炸响。
京城周边,甚至出现了“人肉包子铺”。
起初是有人在乱坟岗里找食,后来演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猎杀。那些官绅富户在宅子里锦衣玉食,而围墙之外,路边的死尸还没冷透,就被那些饿疯了的人分而食之。在那位国师普渡慈航的口中,这是“优胜劣汰,舍身渡人”,是求长生必经的磨难。
皇帝不理朝政,奸臣当道,百姓活得不如畜生。
宣和帝整日躲在深宫里炼丹,偶尔露面,也是在询问长生台的进度。对他而言,那亿万生灵的死活,不过是账本上逐渐减少的数字。只要长生台修成,只要他能万岁,这大宁朝就算死绝了,他也能重新“点化”出新的子民。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江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陈安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流民在领到一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衣后露出的满足感。这些在大宁朝其他地方被视为“流寇”、“贱民”的人,在云州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尊严。
云州,成了这乱世中唯一的诺亚方舟。
陈安下令,所有的流民在经过防疫检查后,青壮派往矿山和工厂,老弱则安置在后方的屯田点。云州那庞大的工业机器开始加速运转,吞噬着这些宝贵的劳动力,同时产出足以养活他们的口粮。
这是一种建立在血泪之上的良性循环,也是陈安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海啸积攒最后的力量。
夕阳残红如血,将云州城墙拉出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陈安回到了大都督府的书房,他面前摆着一份云州最新的户籍变动表。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涌入的流民已经超过了十万,这个数字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主公,粮食虽然撑得住,但衣服和药材有些吃紧了。”苏文走进来,神色有些疲惫,“而且,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宣和帝下旨,严禁各州府放流民北上,说是怕‘流民冲撞了北方的祥瑞’。甚至有几个郡守已经开始在关隘处设立杀阵,凡北上者,格杀勿论。”
陈安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红木桌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祥瑞?老子就是这天下最大的祥瑞!”陈安眼神中满是戾气,“他想困死这些百姓,我就偏要他们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二狗子红着眼眶进来,他原本是一个最乐呵的人,此刻浑身却抖得厉害,手里死死攥着一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毡帽。
他走到陈安面前,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二狗,出什么事了?”陈安站起身,手按在二狗子的肩膀上,感觉到对方肌肉在剧烈颤抖。
二狗子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在鼓动。
“大哥……大哥……”二狗子抽泣着,像是要呕出心底的悲凉,“刚收留的一批流民里,有……有当初咱们青牛村逃难出去的老乡,全家死得只剩一个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