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物是人非，破屋成了文物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青牛村新种的垂柳，斑驳地洒在整洁的青石板路上。陈安负手而行，身旁紧跟着沈清霜与沈婉儿，二狗子则像个尽职的管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兴致勃勃的游客。虽然这村子被修缮得失了原味，但越往深处走，那股子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土腥气便越发浓郁起来。

当年陈安和沈家姐妹住的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草屋，竟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着实出乎了陈安的预料。他本以为依照云州地方官那恨不得把金粉刷满每一寸土地的性子，这龙兴之地的故居少说也要扩建成一座五进的大院。可没成想，在一片白墙黛瓦的簇拥中，那座歪歪斜斜、甚至连屋顶茅草都显得有些枯黄的土坯房，竟然如同一块被时光遗忘的补丁，倔强地立在原地。

主要剧情的荒诞感，在陈安靠近这间“旧居”时，瞬间攀升到了巅峰。

周围拉起了严密的白玉围栏，那是产自大华北境最好的汉白玉，温润如脂，却死死护着里面那几堵随时可能塌陷的土墙。围栏正前方立着一通巨大的石碑，碑身由一整块玄武岩雕琢而成，上刻四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太祖潜龙旧居”。

陈安看着那碑文，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在这石碑一侧，还密密麻麻地刻着所谓“圣迹详解”。他凑近一瞧，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在那详解的末尾，竟然用端正的楷书标注着一处极小的地缝：

“此处乃太祖皇帝潜龙之时，悯农耕之苦，亲手击毙祸乱乡里之硕鼠处。鼠洞犹存，圣威尚在，观者当心存敬畏。”

甚至连当年陈安打死老鼠的洞都被标注了出来。陈安想起当年自己不过是因为那耗子偷吃了沈婉儿省下来的半块饼子，恼羞成怒之下拎起扁担的一场“泄愤之战”，如今倒成了悯农卫道的圣迹，这官场上的曲意逢迎，当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各位请看，这便是大华帝国的发祥之地，也是万民敬仰的圣域！”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陈安的腹诽。只见一名穿着浅绿色对襟长裙、手中举着一面红色小旗的年轻导游，正领着一群穿着丝绸锦缎的富商游客，停在那破窗户前。那导游说得唾沫横飞，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崇拜。

导游正在给游客瞎编：“当年太祖皇帝就是在这里，为了感悟天道，日吞九牛二虎，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据传，太祖在此屋闭关七日，出关时红光满面，那是引天火入体，锻造成了不灭龙躯，方能在大战中刀枪不入，横扫北莽百万师！”

陈安听得尴尬癌都犯了，这种近乎神话志异的编纂，简直比格物院那些异想天开的草稿还要离奇。他很想冲上去揪住那小姑娘的脖领子问问，在这间转个身都能撞到头的破屋里，哪来的地方吞下“九牛二虎”？当初自己分明是饿得眼冒绿烟，沈清霜费尽心思才煮出的一碗稀粥，怎么到了这帮人嘴里，就成了吞云吐雾的神仙手段？

沈婉儿却笑得直不起腰，她用团扇遮住脸，伏在沈清霜的肩膀上，笑声在袖口里闷成了一团，“姐姐……你听……夫君原来还有这般本事，日吞九牛……怪不得当年那锅粥他总说不够喝。”

沈清霜虽然端庄持重，此刻眼角也带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她看着陈安那张已经黑如锅底的脸，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温润的触觉让陈安稍微平复了几分火气。

“胡说八道！简直是惑乱圣听！”二狗子在一旁听得真切，他那火爆脾气上来，眼看就要上前拆穿。

陈安摇了摇头，拦住了他。

他看透了，这些游客并不在乎当年的陈安到底吃了什么、干了什么，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神话，一个能支撑起他们对这个帝国、对这位帝王无限崇拜的图腾。哪怕是那个破耗子洞，只要被打上了“太祖”的标签，便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成为一种心灵的寄托。

陈安移开了目光，不再去听那导游的口若悬河。他拨开了人群，绕到了围栏的另一侧，那里没有导游的喧嚣，只有几株老槐树投下的阴影。

透过那扇破旧得几乎关不严的木窗，陈安的视线穿过了层层尘埃。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在那张用几块烂木板支起来的“龙床”旁边，摆着一个缺了半个边的土灶，还有一张满是裂痕的木桌。这一切都被地方官用透明的琉璃瓦罩了起来，防止风化，却也保留了那份原始的萧瑟。

陈安的目光定格在了木桌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粗瓷大碗，碗沿上有一个明显的缺口。那是当年沈婉儿在河边洗碗时不小心磕到的，为此她还躲在屋后偷偷哭了一阵。在那段最苦的日子里，他们三个人就用这个碗，分食着那一点点珍贵的米粮。

那是他们最苦也最难忘的日子。

那时的陈安，没有万国来朝的威仪，没有挥手间灭一国的霸气，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这两位陪他受苦的女子活下去，然后在这乱世里抠出一块属于他们的落脚之地。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却又在寒夜里相拥取暖的真实感，远比现在这些镀了金的牌坊和神乎其神的碑文要珍贵万倍。

“清霜，婉儿……你们看，那个碗居然还在。”陈安的声音变得极轻，带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沈清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一瞬间，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眼眶也湿润了。她想起了自己在那个漏风的夜晚，如何用颤抖的手缝补陈安那件满是血污的甲胄；想起了在断粮的时刻，陈安如何拍着胸脯跟她们吹嘘未来会有“日不落”的江山。

原来，那些被粉饰后的“圣迹”是留给外人看的，而这个破旧的缺口碗，才是留给他们自己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