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村口的大树,还在那里
暮色如重墨般在云州的群山间洇开,青牛村外的商业喧嚣在远去的车马声中渐渐平息。陈安并未在那座被修缮得失了魂灵的故居前驻留太久,他带着沈清霜与沈婉儿,避开了那些还在对着“圣迹”顶礼膜拜的游人,顺着一条尚未被完全石化的泥土小径,缓缓走向了村口。
离开故居,陈安来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是大华帝国草创之初唯一的见证者。它依旧矗立在那道斜坡上,宛如一位沉默的史官,冷眼看着这人世间的龙替凤换、沧海桑田。晚风拂过,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那些被尘封在三十年前的秘辛。
主要剧情的韵味,在陈安驻足的那一刻,化作了心头一抹化不开的沧桑。
陈安仰起头,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树干比当年粗了两圈,原本皲裂的树皮如今堆叠得如同龙鳞一般,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将半个村口都笼罩在了一片深邃的幽影之中。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触感冰冷而坚实。
当年陈安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展示了那惊世骇俗的箭术。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被村民们视为“丧门星”的落魄户,为了护住沈家姐妹,为了在这一片乱世中夺得第一口活命的口粮,他在这棵树下,当着全村男女老少面,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百步开外的柳叶。那一箭,不仅震慑了心怀鬼胎的泼皮无赖,也射穿了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开启了那一通往权力巅峰的通天大道。
如今,硝烟散去,战鼓止歇。树下不再有张弓拔弩的肃杀,而是摆着几张缺了角的石桌,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
这些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有的还叼着一杆铜烟袋,吞云吐雾间,全是岁月静好的安逸。在这日不落帝国的核心腹地,在这被供奉为龙兴之地的村落里,这些老人大概是全天下最不需要担心生计的一群人。
陈安凑过去一看,原本只是想瞧瞧这山野间的棋路,却不料目光在触及其中一名老者时,身形猛地僵住。
那老者弯着腰,须发皆白,满脸的褶皱如同被犁过的旱地,握着棋子的手不住地颤抖。但在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陈安竟然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当年的小伙伴。
那人叫“栓子”,是当年青牛村里唯一没给过陈安白眼的孩子。陈安还记得,自己最穷困潦倒的那年冬天,栓子曾偷偷往他怀里塞过一个冻得铁硬的黑窝头。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莽撞少年如今已是垂垂老矣,甚至连腰都挺不直了。
而陈安,因为那枚“伪长生丹”的缘故,此刻依旧维持着三十岁的巅峰容颜,英挺如神祇。
陈安没有相认。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老者身后,看着他因为一步棋错而急得抓耳挠腮,看着他嘿嘿笑着从同伴手里赢回两枚大华铜钱。此时此刻,陈安是这个世界的霸主,是万民仰望的太上皇;而栓子,只是一个平凡到尘埃里、在树下消磨晚年的老农。
相见争如不见。若是此刻喊一声“栓子”,恐怕迎接他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满村惊恐的下跪与那些虚伪且繁冗的跪拜礼节。他好不容易求来的这份片刻自由,将会瞬间被“皇权”这座大山彻底碾碎。
陈安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棋,感叹时光的魔力。
这种魔力让世界天翻地覆,让一个垂死的王朝变成了日不落的帝国,也让两个曾经共食一个窝头的少年,在这一刻成了分处天渊两端的陌生人。时光不仅偷走了栓子的容颜,也偷走了陈安作为一个普通人去叙旧的资格。
“老人家,这步棋走错了。”陈安终究是没忍住,他指了指棋盘的一角,轻声提醒。
那老头——栓子,抬起头瞥了陈安一眼。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觉得这个衣着华贵的小伙子有些眼熟,却又在瞬间被常识所否定。在他看来,这样的贵人,怎么可能是他记忆中那个早已“飞升”成了皇帝的发小?
“嘿,后生,棋品如人品,莫要多言。”栓子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随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残局中。
陈安微笑着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转过身,牵着沈清霜的手,缓步离开了这棵老槐树的阴影。
微风将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为陈安送行,又像是在嘲笑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错过。沈清霜似乎看出了陈安的情感起伏,她轻轻捏了捏陈安的手心,温润如昔。
“夫君,人各有命,他在这盛世里得一安稳晚年,已是您给他的最大恩赐。”沈清霜轻声劝慰。
陈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突如其来的感伤压回了心底。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老槐树,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故土”的幻象也随之消散。青牛村已经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符号。这里的人,这里的树,都在按照一种被设定好的轨道缓缓滑行。
而他,作为这个轨道的铺设者,已经没有了归处。
车队已经在村外的小道旁候命。二狗子依旧守在马车旁,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警惕。对于他来说,这青牛村虽好,却远不如天京城的繁华。
但陈安并不急着上车。
离开村子前,陈安要去一个地方。那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这个结,不在功劳簿上,不在版图中央,而是在这青牛村后山一处常年被阴云笼罩的荒岗上。那里没有玉石牌坊,没有导游的瞎编乱造,只有一座已经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孤冢。
那里躺着的人,曾经是他陈安在这一方乱世中最初的寄托,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能守住的承诺。在这个日不落帝国的辉煌背后,总有些带血的阴影,需要他这个开创者去亲手拂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