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老祖宗的智慧,深不可测
天京城的深秋,本该是万木凋零的寂寥时节,可这一日的帝都,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生生点燃了。
太上皇手搓神车的消息传遍天下。
那辆在工部试验场发出如雷轰鸣、无需骡马牵引便能疾驰如风的“奔云甲一号·改”,在短短十二个时辰内,便成了酒肆茶坊、勾栏瓦肆里唯一的谈资。从白发苍苍的开国勋贵,到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每个人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位隐居小汤山的太上皇,是如何在那烟火缭绕的厂房里,单手拎起百斤扳手,指点江山般重塑了钢铁的灵魂。
年轻一代的学子们对这位开国大帝更加崇拜了。
在格物院新办的学堂里,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怀揣着《格物入门》的寒门学子,原本正为了一个滑轮组的受力分析争得面红耳赤。可当消息传来,这些被称为“大华新血”的年轻人,无不放下手中的炭笔,遥遥望向小汤山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虔诚。在他们心中,陈安不再仅仅是那个马踏北莽、定鼎乾坤的开国神皇,更是引领他们窥探宇宙真理、掌握雷霆之力的圣贤。
主要剧情的深邃与忧虑,在这一片沸腾的崇拜声中,却在陈安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眸里,凝结成了一抹化不开的阴云。
陈安坐在别院的摇椅上,手心还残留着那日拆解气缸时留下的、淡淡的机油味。
他发现,虽然工匠们手艺精湛,但理论知识非常匮乏。
沈墨那些人,确实是这世间万中无一的天才。他们能凭着一双手,将生铁锻造得如指甲般轻薄,能靠着耳朵听声,就判断出锅炉内部哪根铜管出了细微的裂纹。可这种能力,太依赖于天赋,太依赖于那长达数十年的师徒相授。
“沈墨,朕问你,那差速器里的齿轮比,若是直径缩减三成,模数增加两倍,扭矩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陈安在脑海中回想着那日沈墨茫然的眼神,心中不禁长叹。
那些顶级大匠还在靠经验摸索。
他们知道这样做“能行”,却不知道为什么“能行”。他们把格物当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匠心”,甚至将其视作不可外传的家学渊源。这种口耳相传的模式,在农耕时代或许能守住一份家业,但在即将爆发的工业洪流面前,却脆弱得如同沙滩上的堡垒。
陈安意识到,科技发展会遇到瓶颈。
如果没有成体系的力学、材料学支撑,大华的工业化很快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靠运气摸索出一个蒸汽机或许可以,但想要研制出更精密、更高效的内燃机、电动机,甚至是那足以横跨九天的飞行器,仅仅靠几个天才的灵光一现是远远不够的。
大华需要系统的科学教育,而不是师徒相授。
这种认知的缺失,就像是在沙地上盖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厦,外表看起来威压寰宇,实则根基虚浮。陈安站起身,在落满红枫的庭院内缓缓踱步。他想起前世那个时空,人类是如何从蒙昧走向科学的——那不是靠某一个圣人的恩赐,而是靠着一代代人将知识标准化、公式化,让平庸之辈也能通过学习,掌握改变世界的力量。
“朕把种子种下了,却忘了给他们留下耕作的农书。”
陈安苦笑一声。他原本想在小汤山安稳地当个富家翁,陪着清霜她们看云卷云舒。可当他看到沈墨那些孩子因爆炸而熏黑的脸庞,看到他们因为找不到一个压力临界点而通宵达旦、呕心沥血却收效甚微时,那种身为“先驱者”的责任感,再次让他体内的热血开始翻涌。
他在这一刻,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些熟悉的公式:$F=ma$,$E=mc^2$……这些文字在那个世界是课本上枯燥的符号,但在此时的大华,却是能让千万人不再受饥寒之苦、让一个帝国真正不朽的神谕。
他不能让科学沦为一种新的“神学”,更不能让知识被锁在格物院那几座深宅大院里。
夜色渐深,沈清霜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为他披上了一件玄狐披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知道,当自家夫君露出这种“要跟老天爷掰腕子”的眼神时,那个让世界颤抖的男人,又要回来了。
陈安回过头,轻轻握了握沈清霜温软的手,眼神中那抹阴云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刺破长夜的锐利。
“清霜,朕可能要失言了。这清闲日子,怕是又得短一截了。”
沈清霜温柔地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呢喃:“夫君要做的事,定是这天底下顶要紧的事。清霜和姐妹们,就在这儿替夫君磨墨。”
陈安哈哈一笑,那是如少年般意气风发的狂态。他转身步入书房,推开了那些陈旧的史书,推开了那些歌功颂德的奏折。
书房内,特制的钨丝灯散发出稳定的白光,将桌案上那一叠叠厚重的稿纸映照得纤毫毕现。陈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心绪。他看着那支陪伴他征战半生、又陪他隐居山林的笔,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浩如烟海的宏伟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