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安排后事,别搞太隆重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几分凛冽,从小汤山观星台的缝隙间穿堂而过,吹得案几上的宣纸沙沙作响。屋内燃着红罗炭,暖意融融,却冲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萧索与凝重。
陈安召集礼部尚书,讨论身后事。
礼部尚书顾维钧——这位大华帝国礼制的最高守护者,此时跪在陈安的皮榻前,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深知,今日谈论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大华帝国开国太祖在史册上的最后一笔,更是压在他脊梁上的万钧重担。在他身旁,几十名礼部精干官员捧着厚重的册子,神色肃穆,仿佛在参加一场提前举行的国丧。
“顾尚书,起来吧。朕还没死呢,别整这副哭丧脸。”陈安半躺在榻上,身上裹着那件玄狐披风,声音虽然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
顾维钧颤抖着起身,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副长达三丈的卷轴,双手呈过头顶。
礼部尚书呈上“太祖陵寝”的图纸。
“太上皇,这是礼部会同格物院、营造司历时五年编纂而成的《大华太祖陵寝营造总纲》。此陵选址于龙脉汇聚之所,规模宏大,堪比秦始皇陵。”顾维钧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与某种病态的狂热,“微臣等计划在地宫内复刻天京城的全貌,以水银为江河,以夜明珠为日月星辰。地表建筑绵延百里,尽显我大华万世不拔之基!”
他指着图纸上那鳞次栉比的宫殿群,越说越激动:“为了保证能在……在那一日到来前完工,微臣已请旨调动十万民夫,更有格物院最新研制的蒸汽起重机相助,定能造出这万古第一陵!”
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在那副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的图纸上扫过。
那图纸上画着的,不是坟墓,是一座吞噬财富的怪兽。十万民夫,百里陵寝,水银灌地,夜明珠为星。这哪里是在为他陈安送行?这分明是在这朗朗乾坤的大华土地上,再挖开一个吸食民脂民膏的血窟窿!
陈安看了一眼就扔进了火盆。
“嗤——”
那一卷倾注了无数官员心血、价值万金的图纸,在陈安随手一掷下,精准地落入了旁边的红罗炭火盆中。火苗瞬间窜起,如同贪婪的舌头,迅速将那些精美的线条与宏大的构想舔舐殆尽。焦枯的味道在屋内弥漫,映得顾维钧那张老脸一片惨白,瞬间血色褪尽。
“太……太上皇!这,这可是历经五年的心血啊!”顾维钧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里带着哭腔。
“心血?朕看是民脂民膏!”陈安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礼部尚书,看向了那所谓的盛世假象,“劳民伤财!朕生前让百姓过好日子,死后还要抢他们的地?”
主要剧情的克制与清醒,就在这一盆跳动的炭火中,灼烧出了大华帝国真正的立国之本。
陈安指着那已经化为灰烬的残片,字字如铁:“顾维钧,你给朕记住了!大华是朕带着兄弟们从泥坑里刨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朕这一辈子,打仗是为了让百姓少死人,格物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当皇帝是为了给天下立规矩。怎么,朕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你就想着让朕躺在十万民夫的血泪上做春秋大梦?”
“水银灌地?那东西有剧毒,会渗入地脉,坏了百里良田!夜明珠为星?那是多少百姓一辈子的口粮换来的玩物!”陈安越说声音越高,由于由于气息不匀而咳嗽了几声,吓得远处的陈天赐想要上前,却被他挥手止住。
他盯着顾维钧,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厌恶:“朕死后,魂灵若是真有知,看着朕的陵寝霸占着肥沃的田地,看着百姓在朕的坟头上诅咒,朕即便在九泉之下,也无脸去见那些跟着朕战死的弟兄!”
他下令废除厚葬,陵墓规格缩减到最小。
陈安索性拿过一张随手的草纸,提笔在上面寥寥勾勒了几笔。
“朕的后事,三条铁律:第一,不许动用劳役,只许雇佣劳工,且工钱须高于市价三成。第二,地宫不许用金玉,只许用三合土混青砖,够结实就行。第三,占地不许超过一亩,周围不许设禁区,百姓要在旁边种粮、纳凉,随他们的便。”
顾维钧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开国皇帝的规格?这简直连京城里稍微富庶一点的商贾都不如!
“太上皇,这……这会有损天家威严,会让万国使节看轻了我大华啊!”
“威严?”
陈安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种极致的通透,“朕的威严,在那工厂的齿轮里,在那学堂的朗朗读书声里,在那万海江山的炮舰射程里!朕死后,若大华依旧强盛,即便朕葬在荒郊野岭,也是万国朝拜的神祇;若大华衰败了,即便朕睡在金子堆里,也逃不过被后人掘墓鞭尸的下场!”
陈安摆了摆手,示意顾维钧滚出去重新草拟方案。他不想再听这些腐朽的礼教陈词,那会让他觉得这几十年的“格物启蒙”白做了。
寝殿内重新归于宁静,唯有火盆里的余烬还在偶尔发出细响。陈安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在冬阳下熠熠生辉的天京城,眼神中满是柔和。
他想起前世那些庞大的帝陵,最终大多成了考古学家的标本,或者是盗墓贼的乐园。与其留下一堆冰冷的金玉惹人觊觎,不如把这最后的一点资源,留给正在飞速发展的大华工业。
结尾的豁达,就在这一片对山石的回归中,成了大华帝国不朽的丰碑。
陈安唤来二狗子,指着别院后山那一块被风雨剥蚀得露出青灰色石肌的断崖,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之水。
“老伙计,你看那块石头,像不像咱们当年在青牛村村头看戏时坐的那一块?”陈安笑着,眼神中透着一抹眷恋。
他靠回皮榻,轻轻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他不需要那些虚浮的华丽,更不需要死后还要压在百姓头上的虚名。他这辈子活得够精彩了,临了临了,只想干干净净地走。
“不要金丝楠木,不要水银灌地,就用这山里最普通的石头,刻个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