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陵墓?随便埋这就行
寒蝉凄切,冬雪未至,天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薄的铅灰色云翳。
小汤山别院的议事厅内,原本属于太上皇的静谧被一阵密集的叩头声击碎。礼部尚书顾维钧领衔,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内阁学士、六部尚书,甚至连几位致仕多年的开国元勋,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坚硬的青石砖上。
众臣极力反对,认为有失帝王体面。
“太上皇!万万不可啊!”顾维钧的嗓音因为过度激愤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嘶哑的绝望,“自古天子驾崩,山陵崩塌,必兴土木以安圣魂。此乃祖宗家法,亦是江山社稷之根本。若仅以凡石筑基,无地宫之广博,无祭殿之巍峨,臣等纵是万死,也无颜见大华之列祖列宗,更无颜面对天下万民啊!”
“微臣附议!”一名老臣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大华如今威压四海,格物之盛前所未有。若太上皇陵寝如此简陋,西洋番邦、南洋属国定会笑我大华无力,视我皇室如草芥。求太上皇收回成命,准臣等督造‘天极陵’,以全帝王体面!”
陈安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那一盏已经微凉的青瓷茶杯。他看着这群哭天抢地、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没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似讥讽、又似通透的弧度。
这些臣子眼中的“体面”,是黄金铺地,是万民徭役,是那座沉入地下永不见天日的奢华牢笼。但在陈安眼里,那不过是一堆迟早会被时光风化的垃圾。
主要剧情的对峙与决断,就在这一场跨越了皇权与世俗的争论中,定下了大华帝国最后的文明基调。
“朕说了,那些图纸,烧了。”陈安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全场瞬间噤若寒蝉的冷冽。
他站起身,拒绝了二狗子的搀扶,缓步走到窗前。窗外,京郊的景象在远处的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荒无人烟的龙脉禁地,也不是风水先生口中的生机锁位,而是大华跳动最剧烈的心脏。
陈安伸出手,指着京郊的一处向阳山坡。
那处山坡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平庸,但它的地理位置却极其特殊——左侧是刚刚落成的、书声琅琅的大华皇家理工大学,右侧则是浓烟滚滚、机器轰鸣的工业先导区。站在那山坡上,甚至能隐约听到格物院试验场里偶尔传来的爆炸声。
“就埋在那儿。”陈安指着那片被冬阳映照得发亮的黄土坡,语气不容置疑。
众臣面面相觑,更有甚者甚至觉得太上皇是不是病糊涂了。那里尘烟弥漫,喧闹异常,既无松柏环绕之肃穆,又无依山傍水之幽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帝王该睡的地方。
“太上皇,那里……那里嘈杂不堪,且格物工厂昼夜不息,恐惊扰圣灵啊!”顾维钧颤声劝阻。
陈安回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穿越了百年的、属于现代人的孤独与豁达。
“惊扰?”陈安哈哈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对这片江山的眷恋,“朕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嘈杂,而是冷清。朕从青牛村出来的时候,身边全是跟着朕混口饭吃的兄弟。朕打了一辈子仗,造了一辈子反,为的就是让这天下的人都有个响动。”
他指着那个山坡,眼神变得极其温柔:“朕喜欢热闹,以后学生们下课了、工人们下班了,朕能听见动静,不寂寞。”
“你们看,左边那些学生,他们在算的公式,在做的实验,那都是朕亲手教出来的。他们吵得越凶,朕在地下听得就越踏实。右边那些工人,他们下班时的笑声,锅炉排气的嗤嗤声,那是朕送给大华的乐章。朕躺在那儿,能看着大华的科技一天天长高,能听着百姓的肚子一天天变圆。这,才是朕要的长生。”
陈安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他看着这些依旧沉溺在旧梦里的臣子,字字千钧:“朕若埋在那深山老林里,守着一群石头翁仲,除了引来几个盗墓的小贼,还能剩下什么?朕要守着的,是大华的烟火气,是那永远不停转的齿轮!”
全场死寂。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礼法”的文官,在这一番赤诚而近乎神性的自白面前,无不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卑微。陈安不仅是他们的皇,更是这个时代的锚点,他连死后的方寸之地,都在为这个文明做最后的指引。
这种超脱了生死、超脱了权欲的境界,让所有人都明白,再劝一句,便是对这位开国太祖最大的亵渎。
皇帝陈天赐跪在最前方,他低着头,任由泪水打湿了昂贵的龙袍。他懂了,他的父皇不是在选坟墓,是在选一个能看守大华国运的岗哨。
“儿臣……领旨。”陈天赐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安见大势已定,长舒了一口气。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坐回椅子上。此时,窗外的夕阳洒在他的满头银发上,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边。他看着陈天赐,眼中那一抹帝王的锋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者对晚辈的最后叮嘱。
陈安又补了一句:“墓碑上别写什么丰功伟绩,就写‘大华第一位公民,陈安之墓’。”
结尾的这一声叮嘱,如同最后一枚定海神针,彻底击碎了大华帝国数千年的皇权神格,将其推向了一个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新纪元。
“公民……”陈天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知道这两个字在父皇编纂的《格物法典》中占据着怎样的分量。那是权利的觉醒,是平等的火种,更是这个男人对他所建立的帝国,最后的一份温柔。
陈天赐含泪记下。
大厅内,冬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陈安靠在椅子上,轻轻闭上了眼。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山坡上的春天,学生们捧着书在他的碑前争论着最新的物理定律,工人们擦着汗坐在路边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感到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