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遇重逢
百般心绪翻涌而上，贺宇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肩膀簌簌发抖，咳得面红眼热，撕心裂肺。
沈慕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完了完了，难不成自己这结结实实一跤摔人身上，真把人压出毛病来了？
“你、你还好吗？”沈慕舟慌慌张张凑上前，试探性地抬手，又是帮他顺气，又是轻轻拍打他的背。
贺宇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只是他握紧拳头，死死掩在唇上，掩住了情绪翻涌间止不住的咳嗽声，也掩住了眼底那份不敢置信的震颤。
没想到，在一切崩塌殆尽之后，他竟然还能再见到沈慕舟……
而且还是少年时期的沈慕舟，瞳仁清亮，未经世事磋磨，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这一幕太过虚幻，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困在意识残存的缝隙里，做着一场醒不来的虚妄春梦。
直到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被沈慕舟无意间一脚踢中，骨碌碌滚到了贺宇手边。
馒头……？
贺宇怔怔地低头，心头猛然一震，一段尘封已久、被他视若珍宝的记忆，恍然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他与沈慕舟的初遇。
那时，贺宇刚满十六岁，正逢人生里最颠沛流离的光景。
时值1976年末，贺宇家乡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灾。
刺骨的严寒冻僵了整片土地，雪崩与饥寒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他们生产队里，好些人都没能熬过去。
贺宇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万幸在这场天灾里捡回一条命。
可目之所及尽是疮痍，房屋农田被暴雪吞噬殆尽，一个饥寒交迫的半大少年，又能寻到什么活路？
眼看严寒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为了活下去，附近几个生产队联合组织了一批南下迁徙的队伍。
贺宇思来想去，南方暖和无雪灾，总比在北方冻死强，便也咬牙混进了这支队伍里。
贺连帆也在其中。贺连帆是过继给本家大伯的孩子，这年头家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又逢天灾，大伯家也实在没了余粮，干脆明说不再养他。
在老家活不下去，他自然也只能跟着队伍南下谋条活路。
这场天灾下来，他们俩倒“同病相怜”，都成了孤零零的幸存者。
当然，说是迁徙，实则逃难。
在这种队伍里，半大的小子向来是干得最多、吃得最少的。
贺宇虽说看着消瘦，力气却不小，成年人的体力活照样能扛，但分口粮时却只能按未成年的标准算，常常饿得眼前发黑。
同行的众人都自顾不暇，人人都如同在泥沼里挣扎，又哪来多余的力气救济旁人。
凭着一股韧劲，贺宇一路咬牙硬撑，总算赶在1977年春节前夕，跟着队伍抵达了阳城。
这座南方的大城市，果然不像北方那般凛冽刺骨。
只是安置点来不及妥善安排他们这群外来灾民，救济粮和住处先紧着老弱妇孺，根本没贺宇这种半大小子的份。
贺宇只能裹紧身上唯一的破烂棉衣，缩在街角一处勉强挡风的墙角里，又冷又饿又困，意识渐渐昏沉。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少年没留意到蜷缩着的他，脚下一绊，打了个趔趄。
手里拿着的白面馒头脱手而出，“啪嗒”一声掉在了他脚边。
贺宇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黏在那个白白胖胖的馒头上，几乎要流下口水。
但他还是忍着腹中空空的绞痛，伸手捡起了馒头，递还给一脸歉意的少年。
少年没接，反倒朝他弯了弯眉眼，嘴角边还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
“给你吃吧。”
贺宇怔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呀？肯定很辛苦吧？”少年的声音清亮软糯，显然是知道近来阳城收留了不少南下的灾民。
说着，他又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口袋，掏出一颗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贺宇冻得发僵的手里。
“欢迎来阳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宇只记得，少年的眼眸很漂亮，胜过他见过的满天星辰。他盯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将馒头小口小口地啃完，连沾了尘土的部分都没舍得浪费，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至于那颗鸡蛋，他舍不得吃，拿去跟人换了够自己撑过两天的粗粮。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阳城，真是个好地方。
只是，当时的他太木讷了，只傻愣愣地握着馒头和鸡蛋，连一句“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甚至，他都忘了问少年的名字……
那次萍水相逢后，他们便再无交集。
直到很久以后，他无意间遇到贺连帆，才又见到那个少年。只是对方早已不记得他了。
也是从贺连帆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贺宇才知道，少年是贺连帆拜师后，师父家的儿子，是他的小师弟。
那一刻，贺宇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嫉妒。
他跟沈慕舟，就像两条偶有交汇的线，短暂触碰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缠绕的可能。
沈慕舟成了那个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心思，只敢在远处偷偷望上一眼的人。
后来啊，最后一次打听到沈慕舟的消息，竟是死讯……
脑海中的回忆翻涌不休，与眼前的现实轰然交汇。
等贺宇回过神，他恍恍惚惚地捡起那个白白胖胖的馒头，递向面前的少年，声音发颤：“馒头……”
“欸？”沈慕舟眨了眨眼，随即就听见一阵清晰的“咕咕”声，从贺宇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沈慕舟忍不住笑了，眉眼都弯了弯：“不用还我啦，给你吃吧。”
贺宇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划过脸颊，烫得惊人。
“是、是真的。”现在尚是他们初遇这年，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他真的回到过去，真的再次见到沈慕舟了！
贺宇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拽住了沈慕舟的手，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温热体温，那温度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碎了萦绕在他心头的层层虚幻，让他仿若悬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真好。”贺宇看着沈慕舟稚嫩的脸庞，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真好啊，现在所有的故事线都还没开始，一切是不是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是不是……你可以不用再经历那样凄惨的结局？
沈慕舟则彻底被惊住了，一个馒头而已，这个大哥哥的反应怎么那么大啊！怎么还哭了呢！
“那个……”沈慕舟歪了歪头，纠结地看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要不你先松一松？唔，我还有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