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友从名起
贺宇回过神来，像被触电一般猛然松开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道：“……对不起。”
他目光落在沈慕舟手背上，那里已泛起一小块红印，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多了几分紧张：“我抓疼你了？”
沈慕舟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歪着头笑了笑：“不碍事的。”
他打量着贺宇消瘦的脸庞，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饿坏了啊？”
心里暗暗叹气。这位大哥哥从北方逃难过来，一路颠沛流离，看着高高大大，实则瘦得只剩骨架。也难怪一个白面馒头，就让他反应这么大。
想着，沈慕舟麻利地从棉袄内袋掏出那颗温热的鸡蛋，还好刚从爸爸厂里食堂出来，还没来得及吃。
他把鸡蛋直接塞进了贺宇手中，声音软乎乎的：“给，这个鸡蛋也给你！”
想了想他又放轻了声音安慰道：“大哥哥，你别难过啦，到了阳城，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贺宇手掌微微合拢，掌心鸡蛋的温热缓缓漫开，仿佛自己的心都跟着一点点暖了起来。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抬眼望向沈慕舟，眼神微动，轻声开口：“贺宇。”
“啊？”沈慕舟茫然眨眼。
“我叫贺宇。”贺宇眼底亮着光，一字一顿郑重道，“谢谢你。”
这句道谢，上辈子他没能说出口，这一次，他想清清楚楚地，讲给眼前的少年听。
沈慕舟弯了弯眉眼，笑时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不用这么客气啦，就当是我刚才撞到你的补偿。”
“你没有撞伤我，不需要补偿。”贺宇轻轻摇头，语气诚挚，“这是你的善心，值得我真心感激。对你而言或许只是一个馒头、一个鸡蛋，可对我，是能救命的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凝视沈慕舟，认真承诺：“我现在一无所有，没法立刻回报，但我保证，日后必定加倍偿还这份恩情。”
沈慕舟一怔，慌忙摆手：“不用……”
贺宇轻笑了笑：“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我的行事准则。你只管决定接不接受，其他的，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瞧着沈慕舟皱着小脸，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贺宇心念一转，面色顿时黯淡了几分，连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失落：“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日后再跟我有任何交集？”
“哎？”沈慕舟眼睛倏地睁大，连忙用力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讨厌你！”
“那就好。”贺宇眉宇间阴霾瞬间散去，神色轻快起来，嘴角微勾，“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沈慕舟懵了懵。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对方眉眼舒展、真心高兴的模样，到嘴边的推辞又默默咽了回去。
贺宇轻咳一声，眼底笑意藏不住。
他忽然看向沈慕舟，带着心脏砰砰直跳的忐忑与期待，问：“那现在……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认识一个人，是从互通姓名开始的。
这一世，他不想再当那个只敢遥遥看一眼的人，不想再与沈慕舟形同陌路。
沈慕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早报过名字，自己却忘了说。他眨巴着眼，仍有些懵懂，乖乖报上名字：
“我叫沈慕舟。”
“沈慕舟。”贺宇低声重复了一遍，尾音里都裹着笑意，那些曾经压在心底的失落与遗憾，仿佛这一刻都散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少年清亮的眼眸，认真道：“我很高兴认识你。”
是真的，很高兴。
……
等沈慕舟转身离开时，他已经和贺宇互通了基本信息，连家里的住址都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甚至由着贺宇单方面敲定，有机会再出来碰面。
当然，沈慕舟也不抗拒就是了。
他挠了挠脸颊，唔，就这么稀里糊涂认识了个新朋友？好像……也还不错？
道别后，沈慕舟脚步轻快往家走。刚走出几步，心里莫名一动，下意识回头。
贺宇还站在原地，目光正凝着他。
四目相对，沈慕舟愣了愣，抬手轻轻挥了挥，才转身继续走。不过回身的刹那，他眼尾不自觉弯起，嘴角那点尖尖的小虎牙也悄悄露了出来。
贺宇看着他的动作，唇角极轻一勾。依旧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追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背影，直到身影彻底拐过街角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捧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白面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带着无比的珍惜慢慢啃完。
明明上辈子也算尝遍了山珍海味，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馒头，他却觉得，这依旧是记忆里那份让他念念难忘的味道，很美味。
等腹中那股空落落的发慌感稍稍褪去，贺宇低头瞥了眼另一只掌心的鸡蛋，思忖片刻，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衣兜。
一颗鸡蛋并不能让他多几分饱腹感，却能换来更有“性价比”的东西。比如上辈子，他就是用这样一颗鸡蛋，换来了够撑过两天的口粮。
打定主意，贺宇不再停留，转身朝街道深处的安置所走去。
临时安置所不算小，可收容的老弱妇孺早已超负荷。阳城突然涌进大批灾民，当地调度有限，只能先顾老小，青壮男子只划了片区域，自行落脚。
贺宇这个半大年纪最是尴尬，领的是未成年救济，却被归到青壮行列。他之前待的街角，已是挑过最好的位置。至于为什么不跟其他汉子挤屋檐？
贺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还能为什么？抢地盘没抢过人家呗。
换做上辈子这个年纪，勉强垫了肚子，他早就凭蛮力去抢一处安稳地方了。
但现在嘛……多活一世，没必要再用那么粗野的方式。
一路扫过安置所门前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贺宇没在意他们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径直走了过去。
刚要踏进门，便与一人迎面撞上。
对方只是淡淡颔首，侧身就要擦肩而过。
刹那间，贺宇眼底寒光乍现，一丝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转瞬便敛起所有锋芒，贺宇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开口叫住对方：
“贺连帆，你这是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