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阳谋掀澜
贺连帆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把手中的红色册子往身后藏,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自己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犯不着遮遮掩掩的。
他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开口解释:“没什么,是管事托付我办点事,登记下大家的特殊情况,方便后续给大伙儿做针对性救济。”
贺宇挑了挑眉,心底嗤笑一声,险些把这一茬给忘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了抢一块能遮风挡雪的容身地,跟一群糙汉子打得头破血流,贺连帆却凭着初中学历和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轻轻松松博得了管事的青睐,揽下了这份登记整理的美差。
靠着这份差事,贺连帆不仅能优先领到额外的口粮和物资,更借着登记帮衬申领救济的由头,和灾民们攀谈周旋,不露声色地攒下了不少人情。
这些人情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另说,至少在所有人心里,他已然是个踏实可靠的好后生。
可现在嘛……这么好的差事,要是让贺连帆就这么顺顺利利占尽好处,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贺宇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拔高了音量,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激动与热切:“哦?贺连帆,你说的是真的?登记特殊情况就能提前领到救助?!”
这话一出,安置所门前屋檐下扎堆的灾民里,耳尖的当即竖起了耳朵,一双双眼睛灼灼地望了过来。
贺宇像是浑然不觉,紧接着又高声补了一句:“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路颠沛流离熬过来的?又有谁不困难?不行不行,你先给我登个记,先到先得啊!我眼下就很急需这份特殊救济!”
他特意把“先到先得”四个字咬得极重,明晃晃地在提醒这群灾民。
贺连帆眉头皱了皱,只觉得贺宇这话来得莫名,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不是这样的,登记的是个别特殊情况,只是帮管事摸清情况罢了,不代表登记了就一定能拿到救助……”
他的话头都没落下,就被贺宇硬生生截断。贺宇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语气都冲了起来:“你刚才明明说要搞针对性救助,不然费这功夫登记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在糊弄我?”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安置所檐下那群竖着耳朵、暗自偷听的灾民耳中。
人群里当即有个脑子活络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扒开人缝挤到前头,急声追问:“小同志,管事是让你登记啥?啥样算特殊情况?是登记了就能领额外救济吗?”
贺连帆刚要开口解释,贺宇就抢先一步,故意板着脸,带着几分“不悦”道:“哎,这位老乡,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我可是头一个问的!”
那灾民咧嘴一笑,半点不怵:“小兄弟你年纪轻轻,能有啥难处?我可是拖家带口的,一家子老小都等着救济活命呢!”
“快,先给我登个记!”
他说着,一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贺连帆紧握着的红册子,分明是认准了“登记就能领好处”的说法,要知道,这活命的物资,从来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真登记了就能领额外的?别是糊弄人的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不好说……但万一呢?这种好事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顿时点燃了围观灾民的情绪,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这是登记的啥救济?也算我一个!”
“我都好几天没沾过正经吃食了,再饿下去就要没命了!”
“都让让!我腿冻坏了一路走过来的,先给我登记!药!我要药!”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瞬间掀翻了天,无数双枯瘦的手朝贺连帆伸过来,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渴盼与急切,像饿狼盯住了嘴边的猎物。不少人死死盯着那本红册子,生怕慢了半步,就被别人抢了先。
贺连帆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意识到事态失控,他慌忙张开双臂拦住汹涌的人潮,扯着嗓子高声解释:“大家冷静点!特殊情况不是随便能登记的!这只是登记来摸清情况,压根不是当场发物资啊!”
只是他的话,在一群饥寒交迫的灾民耳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贺宇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他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遭人听得一清二楚,不紧不慢地又添了一把火:
“这可是管事亲自交代的差事,哪能只是随便登记那么简单?我可听说了,下一批救济物资这两天就到,搞不好登记了的,就能优先领额外的好处呢!”
“没错没错!登记不就是为发物资做准备嘛!”有人眼睛倏然亮了,连声应和。
“赶紧登记啊!晚了物资就没我份了!”
躁动的人群彻底沸腾,推搡声、叫骂声、哀求声搅成一团乱麻,一双双眼睛里的光愈发灼人。
“快给我登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还有我!我要登记!”
贺连帆被层层人潮死死围住,急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扯着嗓子嘶吼着安抚:“大家听我说!你们这样围着我,也抢不到半点物资啊……”
可这话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波澜,更压不住眼前汹涌的人潮。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但凡敢说一句不给登记,恐怕立刻就会被这群人生吞活剥!
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贺宇则趁乱拨开人群,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去。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乱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上辈子,贺连帆做这登记的差事,可是暗地里悄无声息地进行,不动声色就把人情做得十足。等救济物资发下来,那些沾了光的人,自然对他感恩戴德,赞不绝口。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贺连帆若是敢把所有人都登记在册,回头管事核验时,只会斥他办事不牢靠、拎不清轻重,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录,更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可他若是敢拒绝登记,这些已经红了眼的灾民,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更何况,只要最后的结果有半分不尽如人意,众人对贺连帆的指责便会铺天盖地而来,他好不容易在人前树立的那副踏实可靠的好形象,注定一落千丈。
贺宇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再次浮现杀意,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上辈子,他在烈火中亲手了结了贺连帆,结果转瞬就触发了世界卡顿崩裂的异象……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贺连帆杀不得?
但那又如何?
就算贺连帆是所谓的世界主角,又能怎样?这世间的运转,从来都是靠一个个小人物撑起来的。他们的喜怒哀乐是真的,各自的盘算与挣扎也是真的,哪里是一本《致我的奋斗岁月》就能轻易写尽的?
贺宇心中又是一声冷笑。
杀不得,那就换个法子。让贺连帆尝尝真正的“奋斗”滋味吧。
还想处处顺风顺水、贵人相助?
呵,做梦!